“給我一個時辰。這個過程中，任何人不要打擾我。”他說完走向角落裡那塊被他用衣服墊出來的臨時蒲團。周圍幾個人面面相覷，各自動了起來。古鳴把門板上的沙土掃乾淨，人往門檻上一坐，那把老雷擊木劍橫在膝上，像一尊門神，臉上的表情寫著“誰踏進這扇門半步老夫就讓他嚐嚐太虛掌法的滋味”。雅靈站在他旁邊，手裡銀針在指尖轉著。蠱姐把手裡的金蠶蠱放在窗臺上，金蠶蠱的身體微微發光，觸角朝四面八方輕輕擺動。阿青放出聖靈蠱，幾隻銀白色的小蟲在屋子周圍緩緩盤旋。
趙大雷盤膝坐好，先從儲物腰帶裡取出神農鼎碎片放在膝前。鼎身的金色紋路在晨光中緩緩流轉，他閉上眼，調息。丹田真氣如一片寧靜的湖，沒有一絲波瀾，真氣運轉很慢，慢到幾乎靜止，像冬眠的蛇把自己縮成一團，把消耗降到最低。
半個時辰後他睜開眼，從玉盒中取出一枚赤陽丹。
丹丸不大，龍眼大小，通體渾圓，表面流轉著淡淡的金色光暈，藥香比在密室中聞到時淡了些但仍濃烈得讓屋裡每一個人都感覺到了精神一振。蘇靜靜捂著鼻子怕自己忍不住打噴嚏，雲恩娜屏住了呼吸，蠱姐的金蠶蠱觸角擺得更快了。趙大雷將丹藥放入口中，合上唇，嚥下。
藥力在喉嚨深處便炸開了。不是液體湧下去，是一團火滾下去。
赤紅色的火線從喉嚨直墜丹田，在胸腹間劃出一道灼熱的軌跡，像有人在他體內點燃了一條引線。火線墜入丹田的瞬間，整片寧靜的湖面轟然炸開，赤陽丹的藥力不是涓涓細流，是洪水泥石流。滾燙的、洶湧的、帶著毀天滅地般氣勢的藥力從丹田湧出，沿經脈衝向四肢百骸。趙大雷全身的血管在這一刻都鼓了起來，皮膚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赤紅色紋路，像被燒紅的鐵絲網烙印在皮膚下面，又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的經脈裡橫衝直撞想要破體而出。
蘇靜靜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就紅了。雲恩娜的手指攥緊了相機，指節泛白。
趙大雷咬緊牙關，將天罡煉神術運轉到極致。精神力如一層無形的護罩，從眉心向四周擴散，將那狂暴的藥力一寸一寸包裹住。藥力像一頭被網住的猛獸，在精神力構築的牢籠中左衝右突，每一次撞擊都讓他大腦嗡嗡作響。他的意識邊緣像被人拿鈍刀在一下一下地鋸，劇痛一波一波地湧來，他咬緊牙關，牙床酸脹。舌尖頂住上顎，將三十六週天運轉到第二十一周天。不能再快了，再快精神力會跟不上藥力衝擊的速度。也不能再慢了，慢了藥力會找到精神力護罩的破綻。他像走鋼絲的人，每一步都必須精準到毫釐。眉心處的灼熱感越來越強。
古鳴按住門板，老雷擊木劍已經出了半鞘。雅靈握住了懸在腰間的銀針，蠱姐把手按在金蠶蠱背上，阿青抱緊了蠱盅。
三十四周天，三十五週天，三十六週天。
最後一縷藥力被精神力裹挾著，緩緩沉入眉心深處。那股灼熱感在那一刻達到了頂峰——不是被火燒的感覺，是那種電焊弧光打在皮膚上的又燙又刺的灼燒感。緊鎖的眉心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猛地頂了一下，然後那層他從未意識到的、橫亙在天眼前面的薄壁，在這一刻出現了一道裂縫。
不是被擊碎的。是被撐開的。是被赤陽丹的藥力和天罡煉神術的精神力一起，從兩邊同時推開。
裂縫一齣現眉心就炸開了，不是痛的炸，是光的炸。一片刺目的白光從裂縫中湧出，淹沒了他的意識。白光的中心有一扇門開了，門後面是另一個世界。不是用眼睛看的世界，是用心眼看的世界。他能“看到”方圓數里內每一縷風的軌跡，從祁連山巔吹下來的乾冷空氣和戈壁灘上升起的暖溼氣流在地面交匯，打著旋兒。能看到土坯牆外那棵枯死的胡楊樹根部還殘留著一絲水分，水分從地下深處沿著毛細管往上滲，雖然慢，但沒有停止，樹還活著，它在等一場雨。能看到遠處蘇靜靜蹲在他身旁的剪影，她眼眶紅紅的嘴唇在無聲地動著，他聽到她在心裡默唸的那句話——“趙神醫，你千萬別有事啊。”
趙大雷睜開眼。他的瞳孔裡，赤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過。
…………
沙暴徹底停了。
戈壁灘的天空乾淨得不像話，那種藍色不是顏料能調出來的，是透明的，是一眼可以望穿到大氣層外緣的透明。路面上積了厚厚一層沙，車子開過去像船在水裡航行，輪胎碾過沙面揚起高高的沙尾，像一條黃色的長龍跟在車後面，蜿蜒在戈壁灘上。
趙大雷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但注意力不在前方的路面上。早上服下的赤陽丹藥力雖然已經吸收，但眉心處還在微微發燙。視野中的世界和昨天不同了——不是說看到的景物更清晰，而是他看到了景物之間的“聯絡”。
左邊那叢駱駝刺，它的根系在地下延伸了十幾米，不是直線延伸，是繞著找水。根尖朝東邊偏了幾度，東邊幾里外有一條幹涸的河道，河道底下還殘留著一點點溼氣，溼氣像無聲的召喚，駱駝刺的根系感知到了，正一寸一寸地往那個方向挪。右邊那座風化了的雅丹地貌，幾年前還是完整的一大塊，被風蝕出裂縫，雨水滲進去冬天結冰把裂縫撐大，年復一年，崩塌只是時間問題。他甚至“看到”了崩塌的過程——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一種介於記憶和想象之間的畫面，像一段被剪輯好的短影片在他腦海裡播放。風蝕巖的底層已經空了，再過兩個雨季，那堵牆就會轟然倒塌。
蘇靜靜從副駕駛探過頭來，看了一眼他的側臉。“趙神醫，你從早上開始就不怎麼說話，是不是那藥有什麼副作用？”
趙大雷搖頭。不是不想說話，是突然湧進來的資訊太多了，他的大腦還在適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