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華佗閉上眼。他的眼淚又流了下來。這一次他沒有擦,就那麼閉著眼,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趙大雷把銀針一根一根收回去,用酒精棉擦拭乾淨,放回針囊。“你的舊傷還沒完全好。肺裡的淤血清了,但纖維化的組織需要時間恢復。接下來三個月,你每天吃一粒補氣丹,隔一週來扎一次針。三個月後基本就能恢復正常。”
賽華佗從診床上坐起來,赤著腳踩在地上。他彎下腰,膝蓋就要往地上磕。趙大雷一隻手托住他的胳膊肘,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沒讓他跪下去。
賽華佗抬起頭看著趙大雷。他的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鼻尖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和鼻涕,那張臉狼狽得不像一個五十歲的成年人,更像一個在街上走丟了終於被找到的孩子。
“趙神醫,我這條命是您給的。我那些方子,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有些確實管用。我在老家治好了不少人的腰疼腿疼,那些方子不是騙人的,是我自己配的,試了好多年才試出來的。您要是不嫌棄,我把方子留給您,您拿去用,給那些看不起病的人用。我不要錢,我一分錢都不要。”
趙大雷看著他。“你有醫學底子。方子能自己配出來,說明你不是門外漢。”
賽華佗低下頭。“我年輕的時候跟一個老中醫學過幾年,後來師父死了,我就自己出來闖。學了點皮毛,但沒學精。這些年東奔西跑,也沒個正經地方落腳。”
“你舊傷好了之後,可以來醫館學習。”趙大雷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空白的登記表,放在桌上,“我這兒不定期收學徒。你要是有興趣,三個月後來找我,我考考你。能過,就留下來幫忙。”
賽華佗看著那張空白的登記表。他一個字都沒寫,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劃了一下,從表頭劃到表尾,像在撫摸一件珍貴的東西。
“趙神醫,您說的是真的?您願意收我?我、我可是來砸您招牌的。我剛才在門口說了那麼多混賬話,您不記仇?”
“我記那玩意兒幹什麼。”趙大雷把登記表收回抽屜裡,“你先把傷養好。三個月後的事,三個月後再說。”
賽華佗走的時候把那件綢緞長袍脫了,換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夾克。袍子他疊好了抱在懷裡,說拿回去洗洗還能穿。扇子撿起來了,扇面上的腳印擦乾淨了,“妙手回春”四個字還在,墨跡沒褪。他把摺扇插進夾克內兜裡,露出半截扇骨。他的背影不再像之前那樣挺得僵直,微微佝僂著,像一個普通的、大病初癒的老人。但腳步比來時穩了許多,右腿不再拖了,身體也不晃了。
三個月後,賽華佗,不,應該是老陳通過了考核,成為醫館的一名藥劑師。
那天早上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白大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鬍子也颳了。他的臉上沒有那種刻意拿捏的表情了,眼神也踏實了,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很久的石頭終於找到了合適的位置,安安穩穩地嵌在河床裡。趙大雷讓他負責藥房的藥材入庫和日常養護,兼著抓一些常規方劑。老陳幹活很細,每一包藥材都要稱三遍才封口,每一張方子都要核對兩遍才抓藥。石頭說他比自己還囉嗦,老陳笑了笑,沒反駁。
醫館裡的日子,平靜而又忙碌,趙大雷和他身旁的美女們,也都一樣,無驚無險,只是過著平凡的日子。
不過,最近雲安娜卻遇到了麻煩。
雲恩娜的經紀人是下午來的。風風火火地跑進醫館,高跟鞋在青石板上敲出一連串急促的聲響,像有人拿錘子釘釘子。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口紅蹭到嘴角外面,手裡舉著一個燙金封面的資料夾,像舉著一面勝利的旗幟。
“恩娜!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經紀人把資料夾往桌上一拍,喘著粗氣,臉上的表情介於狂喜和難以置信之間,“國際大導演赫爾德!執導過《星際大遠征》那個!他看了你上次在西北拍的那組戈壁寫真,說你的氣質非常適合他新電影的女主角!他要請你出演!女主角!國際大製作!”
雲恩娜正在櫃檯旁邊喝水,差點嗆著。她放下水杯,擦了擦嘴角,接過資料夾翻開。合同有好幾頁,密密麻麻的英文條款,法律術語一串一串的,她逐行往下讀,手指在紙面上慢慢移動。她的表情從驚訝變成認真,從認真變成凝重,從凝重變成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這個導演……”雲恩娜抬起頭看著經紀人,“他看過我演的戲嗎?”
“當然看過!他說你的演技非常有層次感,尤其是眼神戲,很有張力。他在西北拍紀錄片的時候偶然看到你的那組戈壁寫真,當即就決定女主角非你不可了。他說你的臉有一種‘荒漠與星空交織的神秘感’,和電影的主題完美契合。”經紀人越說越興奮,聲音越來越高,手舞足蹈地比劃著,“這可是赫爾德!好萊塢一線大導演!他的電影全球票房動輒幾億美元!你要是能出演他的新片,那就是一步登天!國際一線!”
雲恩娜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把那句“他看過我的戲嗎”嚥了回去。她繼續往下讀合同,讀到第二頁末尾的時候,手指停住了。這一段的文字排版不太對——行距比正文小了一號,字型顏色也淺了一些,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她把合同翻到背面,對著燈光照了照。背面的紙張上有淡淡的墨跡,像是從正面滲過來的,但正面那段文字的位置對應的是空白區域,不應該有滲墨。
她認識這種合同。經紀公司以前給她的合同裡也玩過這種把戲,把不利條款用淺色小字印在行距之間,或者直接印在紙張背面,讓人以為那只是排版殘留的痕跡。她翻回正面,把那段文字逐字逐句讀了出來。
“乙方需配合甲方進行私人社交活動,包括但不限於私人晚宴、私人派對、私人旅行。具體安排由甲方根據拍攝進度另行通知,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
私人社交活動。雲恩娜的臉白了。
趙大雷從診室裡走出來,在雲恩娜對面坐下。他接過那份合同,翻到那一段,又把合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滲墨痕跡,然後合上合同放在桌上。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云恩娜認識他這麼久,能看出他眼底那層溫度降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