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是下棋時間。對手只有趙大雷一個人。大憨不會下，雅靈沒興趣，蘇靜靜嫌他下得太慢，雲恩娜說她只會在手機上下。趙大雷每次來都陪他下兩盤，不多不少。古鳴執黑先走，第一步永遠走“當頭炮”，幾十年沒變過。趙大雷的棋風和他這個人一樣，不急不慢，不出奇招，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古鳴的棋風和他這個人一樣，急躁、冒進、喜歡出其不意。他的“當頭炮”轟過去趙大雷不慌不忙上馬保卒，他的車衝過去趙大雷用炮擋住，他的馬跳過去趙大雷用象攔住。每一盤棋的走向都差不多——古鳴猛攻猛打，趙大雷穩紮穩打。古鳴的攻勢被一道道化解，趙大雷的反擊一波波推進。最後古鳴的老將被困在九宮格里進退兩難，他盯著棋盤看了半天，把棋子一推，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你這棋下得跟你的醫術一樣，穩得讓人沒脾氣。老夫下了這麼多年棋，就沒贏過你一盤。你說你是不是故意的？讓老夫贏一盤怎麼了？贏了你又不掉塊肉。”
趙大雷把棋子收進棋盒裡。“您贏了。”
古鳴的茶杯停在嘴邊。“老夫贏了？哪贏了？”
“您上次說要贏我一盤，我答應了。”
古鳴瞪著他。趙大雷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說謊。古鳴把茶杯放下，捋著鬍鬚，嘴角慢慢往上翹，翹得越來越高，最後變成一個大大的笑容。
“老夫就說嘛，老夫的棋力不可能一局都贏不了。來來來，再來一盤，老夫趁熱打鐵，再贏你一局。”
趙大雷擺好棋盤。古鳴還是走“當頭炮”。趙大雷還是上馬保卒。古鳴的車衝過去，趙大雷用炮擋住。第二盤棋的走向和第一盤一模一樣。古鳴把棋子一推，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
“老夫不下了。明天再下。明天老夫一定要贏。”
他站起來，揹著手往後院走。畫眉鳥從桂花樹上飛下來落在他肩上，歪著腦袋看趙大雷。
趙大雷笑了，他知道這個老頑童好勝心強，卻也從來不記仇。
晚飯前古鳴喝二兩小酒，不多不少，剛好二兩。酒是鄭鴻遠送的茅臺，存了好幾年，酒液微黃，掛杯明顯。他不捨得喝太多，每天只喝一小杯，喝完把瓶蓋擰緊放回櫃子裡。有時候大憨路過看到酒瓶想偷喝，古鳴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你喝什麼酒，你喝醉了誰幹活？”大憨委屈地捂著後腦勺走了。
這天傍晚，古鳴照例去後院澆花。他拎著水壺走到牆角那盆沙漠玫瑰旁邊，剛蹲下來，餘光掃到花盆後面的草叢在動。他把水壺放下，眯著眼看了片刻。草叢還在動，動的幅度不大，但頻率很穩定，不像風吹的。他伸出手，兩根手指夾住草叢裡探出來的那個東西。手指觸感冰涼，鱗片細膩，是一條蛇。他把蛇從草叢裡拎出來，蛇身纏在他的手臂上，蛇頭被他夾在兩指之間動彈不得。蛇不大，拇指粗，一米來長，通體青綠色，肚子泛著淡淡的黃。
蘇靜靜正好路過。
她的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準備送去前廳。腳步在走廊拐角處停住了。
看到古鳴用手指夾蛇，嚇得她的眼睛瞪得渾圓，瞳孔在那一瞬間劇烈地震顫。水果盤從手裡滑落，切好的蘋果塊、梨塊、橙子瓣撒了一地，盤子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牆角。
“蛇啊！”
蘇靜靜尖叫著轉身就跑，跑了兩步腿軟了，扶住牆，鞋底在光滑的石板地面上滑了一下，整個人往旁邊歪。趙大雷正好從診室出來，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蘇靜靜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他的衣服，整個人貼在他背後，從肩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眼睛盯著古鳴手裡那條扭來扭去的蛇。
趙大雷的肩膀感受到她胸口的壓迫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的溫度有點燙。她撥出的熱氣噴在他的後頸上，一短一長一短一長，像在打一個快要窒息的節拍。她的手指抓著他的衣服，指節泛白。
古鳴把蛇舉到眼前看了看，用另一隻手摸了摸蛇頭。蛇的瞳孔是豎的，在陽光下縮成一條細線。它的舌頭一伸一縮，舔了舔古鳴的手指。
“一條小菜花蛇，怕什麼？沒毒，不咬人。”古鳴把蛇湊近蘇靜靜的方向，“你看它多溫順，老夫養它當寵物算了。”
蘇靜靜把臉埋進趙大雷的後背，聲音悶悶的從衣服裡傳出來。“拿走拿走快拿走！養什麼寵物！您養畫眉鳥就算了，養蛇算怎麼回事？這要是跑出來鑽到誰的被窩裡怎麼辦？”
趙大雷感覺到她說話時胸口在他背上微微震動，溫熱的體溫透過衣料滲進他的皮膚。古鳴拎著蛇哈哈大笑，笑聲在後院裡迴盪，畫眉鳥被驚得從桂花樹上飛起來，在院子上空轉了兩圈。
古鳴把蛇放了。他把蛇拎到院牆邊，手一鬆，蛇從牆頭的瓦片上滑過去，消失在隔壁院子裡。蘇靜靜從趙大雷背後探出頭，確認蛇已經不見了，才慢慢鬆開手。她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她不敢看趙大雷的眼睛，低著頭蹲下去撿地上的水果。蘋果塊上沾了灰，梨塊滾到花盆底下，橙子瓣被踩了一腳，汁水濺了一地。
“我重新切一盤。”她端著盤子跑了。
古鳴蹲在花盆旁邊，拎起水壺繼續澆他的沙漠玫瑰。他的嘴角掛著得意的笑，對趙大雷說了一句“年輕人身體不錯，腰板挺直，站得穩。那條蛇要是敢咬你，老夫一掌拍死它。哈哈！”
“拍死它，倒沒有必要。下次遇見了，你可別再拿著蛇嚇人就好了。”趙大雷笑道。
“哈哈，趙神醫，要不是我出手，剛才靜靜妹子，還未必會往你胸懷裡鑽呢！”古鳴笑著往趙大雷身旁湊近了一些，打趣道：“怎麼樣，摟著靜靜妹子的時候，很有感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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