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雷看了一眼紙質的纖維走向，說紙質是現代機制紙，做舊的痕跡是從背面用茶水淋過再曬乾的，不是自然氧化。畫上的印章蓋得也有問題，高盛的手縮了一下，讓到一邊。
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高盛每介紹一件藏品，趙大雷看過去，總能找出不合常理的地方。有的形制不對，有的材質不對，有的紋路不對，有的款識不對。展廳裡的溫度明明開著空調，可高盛的額頭還是冒了一層細汗，拿手帕按了又按，手帕漸漸洇溼了一小塊，貼在掌心。那幾個穿著黑色衣服的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又各自移開目光。
走到最後一排展櫃前的時候，高盛的手帕已經攥成了一團，塞進袖口裡沒再拿出來。他隔著玻璃指了指展櫃中央的那件青銅小鼎，手掌按在櫃面上，指肚微微陷下去，留下一圈模糊的汗印。他說這尊鼎是戰國時期的真品，他從一個老藏家手裡收來的，說是出土於西北某處遺址，斷代清晰，鏽色自然，形制也在同期器物中有過先例。
趙大雷站在展櫃前，天眼掃過那隻巴掌大的青銅小鼎。鼎身通體銅綠，鏽色一層疊一層，看著像在地下埋了千年。但他的天眼穿透鏽層時，指尖微微一停。
這些天他見過不少真貨，也見過不少假貨，經驗已經積得很足了。從他在涼州古城買到第一塊隕鐵，到西北土城地下密室拿到赤陽丹，再到黑石城地下拍賣會上那塊魂晶，哪一件不是在灰塵裡被不識貨的人當破爛堆著？可這件東西不同，鏽是真的，形是真的，連底部的範線都對得上。它本來的面貌被一層薄薄的化學顏料蓋住了。覆著的那層顏料顏色調得很準，跟青銅鏽幾乎融在一起，不拿放大鏡根本看不出來。
趙大雷把目光收回來，轉過臉看著高盛，表情不變，語氣也不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疑惑：“這件東西是挺好，但看形制和紋路，更像是清代仿戰國的工，有人照著古法翻的模，做舊做得下了功夫。這類東西在古玩市場上不少見，價位通常在幾十萬上下。”
高盛的嘴唇動了一下，眼角微微一抽，又迅速收了回去。他說趙神醫您再看仔細些，這鼎的範線都對，清仿做不了這麼細的範線。趙大雷又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說範線確實不錯，但高老闆你可以去查一查，這種範線清末的蘇州匠人也能做，當時仿古之風盛行，做得好的幾乎能以假亂真。真正的戰國鼎，底部的合範痕跡會更粗獷一些，不會這麼規整。高盛沉默了幾秒，臉上的笑容終於露了一絲勉強，像是被人當面拂了面子，又不便發作。
旁邊幾個嘉賓湊過來圍著展櫃看了一圈，有人拿出放大鏡仔細看了看鼎底的範線，小聲說了句“確實像清仿”。高盛把那隻預備好的手帕從袖口裡抽出來，在額頭上按了一下，這回是乾的，什麼也沒沾到。他乾咳了一聲，把話題岔開，說既然趙神醫也覺得這鼎品相還行，那今晚的拍賣環節就把它拿出來讓大家競個價，也算給鑑賞會助助興。
趙大雷沒接話，轉身走回客廳中央的沙發區坐下了。蘇靜靜在他身邊落座，低聲問：“那鼎有問題？”趙大雷端起茶几上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武夷巖茶，入口醇厚，回甘很快。“沒問題。”
蘇靜靜正給自己倒茶，手腕一抖，茶水差點澆到桌上。她穩住茶壺，放下之後扭頭看著他，眼裡的光在玻璃吊燈的折射下晃了好幾層，像一根被壓緊的彈簧，隨時要彈開。趙大雷把視線移回展櫃的方向，說東西是真的，戰國鼎，真品，被人刷了一層做舊的顏料蓋住了，想瞞天過海。
蘇靜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高盛正站在展櫃旁邊跟幾個嘉賓說話，談笑風生，頻頻舉杯，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她收回目光低頭喝了一口茶，杯子擱下，低聲說那咱們出個什麼價？趙大雷說三百萬，不能再多，再多就不划算了。
拍賣環節開始，主持人站到展櫃旁邊舉著話筒，把那件青銅小鼎介紹了一遍，起拍價八十萬。嘉賓們輪流舉牌，價格很快破了百萬，又往一百五十萬走。趙大雷一直沒動，蘇靜靜攥著號碼牌的手心出了汗，在絨布面上蹭了一下又攥緊，眼睛盯著主持人一錘一錘地落。價格升到兩百二十萬的時候，舉牌的人少了，只剩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還在加，加到兩百五十萬也停了。主持人正要開始倒數，趙大雷示意蘇靜靜舉牌。號碼牌在空中晃了一下，三百二十萬，全場安靜。
金絲眼鏡回頭看了一眼，猶豫了幾秒，放下了號碼牌。高盛站在旁邊，臉上掛著一種得體的、收放自如的笑容，像是整場戲都在他的節奏裡，走向全是他安排好的。三百二十萬，他以為趙大雷上了一回當，吃下了一件清仿的東西。他倒了一杯紅酒端起來，朝趙大雷舉了舉杯，嘴角的弧度深了半寸。趙大雷也端了一下茶杯，隔著半個大廳回了他。
拍賣結束之後，蘇靜靜去辦交接手續，把那尊小鼎裝進綢布盒子裡抱回來。她走路的步子有些急，裙襬擦過青石板，髮梢在夜風裡蕩了一下。回去的路上，她把盒子放在膝蓋上，一遍一遍地摸著表面的緞面，說趙神醫這東西真是戰國鼎？你確定沒看走眼？趙大雷伸手把盒子開啟，指尖在鼎身上劃了一道，那層做舊的顏料在燈光下簌簌剝落了一小片，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銅胎，上面刻著細密的雲紋，紋路的線條勻稱流暢，像被某位千年前的匠人用心描過。
蘇靜靜湊過去借著路燈的光看了又看，車窗外的光一明一暗，她終於把盒子蓋上，抱在懷裡，不說話了。高盛那邊，估計還要等很久才能知道自己把什麼東西讓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