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廬薪火,歲暮相依。
大雪已經封山了,一年中最寒冷的季節到了。
北風像淬了冰的刀子,卷著鵝毛般的雪片,刮過窗欞時發出嗚咽般的嘶吼,把天守上的碎雪粒打得簌簌作響。讓掛在屋角外的醃肉都結了一層白霜,硬邦邦的像塊冰砣。
但屋內,卻有著一片難得的溫暖。
王昂往銅爐裡添了一塊松明,火星“噼啪”炸開,映得他的臉紅得發亮。
銅爐的頂端穩穩地安放著一口深黑色的鐵鍋,鍋中盛滿了各種野味,熱氣騰騰,緩緩地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王昂邀請了老僕人、廚子和理惠三人來一起品嚐。三人在紗希面前都很拘束,誠惶誠恐。
王昂卻很享受眾人在一起的人間煙火氣。
他舀起一勺濃湯,輕輕吹散浮沫,熱氣氤氳中,理惠睫毛微顫,老僕人悄悄挺直了背脊,廚子則盯著鍋沿遊走的油花出神。
這口鍋燉著山雉、鹿肉與冬筍,也燉著千百年來頭一回鬆動的規矩。
下人是沒有資格和主人同桌吃飯的。
他笑著將一塊豬肉舀進理惠碗中,又順手夾了塊鹿肉給老僕人,然後給廚子添了一塊山雉腿:“天寒地凍,吃口熱的,比什麼規矩都強。”
紗希微笑,低頭攪著湯,指尖微燙,窗外雪勢漸密,簷角冰凌垂落,在爐火映照下泛著幽藍微光。
窗外朔風捲雪撲打紙門,屋內卻連爐火跳動的節奏都顯得從容篤定。
紗希將湯分入幾個青瓷碗中,熱湯在素釉上暈開琥珀色的光。
她很講究。
理惠指尖微顫接過,腕間銀鈴輕響,喝著主人親自盛的湯,如雪落松枝般的愉快;老僕人低頭啜飲,喉結緩緩滾動,彷彿嚥下的不是湯,而是半生未言的感動與恩情;廚子喝湯時手背青筋微凸,熱氣氤氳中忽覺眼眶發熱。
原來最熱的暖意,不在爐火,在人心悄然溫暖的剎那。在寒夜中彼此靠近時,悄然燃起的微光。
眾人喝著馬奶酒,馬奶酒是紗希從草原帶來的,王昂唱起了蒙古長調。
蒼茫的調子在暖光裡盤旋,理惠悄悄攥緊衣角,老僕人眼角泛起微光,廚子則笨拙地跟著哼出走調的尾音。
爐火映著每一張年輕的,或者被歲月或者被風霜刻過卻此刻舒展的臉,那香氣、酒氣與長調交織升騰,彷彿將窗外呼嘯的朔風也隔成了另一個世界。
他們此刻就是一家人。
紗希提議說:“我們來百物語吧,每個人講個故事。”
理惠拍手贊同,小姑娘最想聽大家講故事了。老僕人年紀最大,眾人請他先講。
老僕人剛要開口,窗外忽有雪鴞掠過屋簷,翅尖掃落一串冰凌,叮噹墜地。
老僕人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爐火與眾人微醺的臉,緩緩道:“我講一個幾十年前雪夜的事,那年大雪封山,一隊商旅失蹤,唯有一匹凍僵的白馬馱著半卷《金剛經》撞開府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