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溫政說:“整個領事館,連翻譯都是日本人,只有我一箇中國人,所以,我的嫌疑是最大的。”
事中龍陽笑了笑。
事中龍陽又問了幾個問題,每一個問題都把溫政按在地上摩擦。他問:“那個石林小院,為什麼四面種的樹全部一樣,東邊竹子,南邊芭蕉,西邊梧桐,北邊松樹,為什麼不統一種一樣的,多整齊啊?”
溫政還是說:“不知道。”
事中龍陽說:“因為竹子是聽風的,芭蕉是聽雨的,梧桐是聽秋的,松樹是聽雪的,四個方向對應四季。”
“春天春風吹竹子,竹子沙沙響,夏天雨打芭蕉噠噠響,秋天梧桐落葉簌簌響,冬天松枝壓雪咔嚓響,你坐園子中間不用動,一年四季的聲音自己來找你,中國園林不只是看的,還是聽的。”
他說:“這件事,日本人花了600年才學明白。”
他又盯著溫政:“內奸一定不是你。”
“為什麼?”
“因為這個‘內’字。”事中龍陽說:“你們的內奸,叫漢奸,法國人的內奸,叫法奸,英國人的內奸,叫英奸,你是中國人,不能叫日奸,所以,你不是內奸。”
溫政笑了笑,他第一次聽到“奸”還有這麼多分法。
事中龍陽認真地說:“如果你有異心,也只能稱為臥底。”
兩人繼續往前走。到了一處池塘,小橋流水。
事中龍陽又問:“為什麼你們中國的園林裡的水從來不是直的?全是彎彎曲曲。”
“為了自然好看吧。”
“不全對,中國古人講究三個字:曲、活、靜,水要曲,曲則深,深則幽,水要活,有進有出,流得很慢,但有生氣,水要靜,靜則能硬,平靜得像面鏡子,天光雲影倒映裡面,一個園子變成兩個,虛實相生,一份空間賣了兩份錢,這三個字,那一個是隨便來的,這全是千年來的經驗沉澱。”
最後,他說了一句話:“你們中國人最讓我心疼的,就是你們有全世界最好的東西,自己卻不知道,我們家族修了上百年的庭院,父親臨終叮囑我,一定要來蘇州看源頭,我來看懂了,可你們自己呢?你們住在源頭上面,天天經過,卻讀不懂。”
溫政汗顏。
出了留園。事中龍陽露出了微笑:“你不是臥底。”
“為什麼?”
“因為你連‘底’都不知道,你怎麼臥?”
溫政沒有說話,因為他確實沒有讀懂,地磚紋樣沒看過,白牆光影沒想過,四時的聲音沒琢磨過,他以為去過就是懂了,其實去過和看懂之間,差了一個時光的距離。
他去了領事館,可是,他真的讀懂了日本人嗎?
他又該如何臥底呢?
他忽然覺得這個能當上督察的日本人,不簡單。
他出了一身冷汗。
***
豬太郎問過事中龍陽:“你覺得溫政這個人物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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