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吸入“玄鏡”的瞬間，赫東感覺不到任何衝擊或墜落感，只有一種彷彿靈魂被抽離、投入無盡虛空的恍惚。眼前的光影瘋狂流轉、扭曲、重組，無數熟悉又陌生的片段、聲音、面孔如同走馬燈般閃過——黑水屯的地窖、爺爺模糊的叮囑、長白山的暴風雪、青銅門內猙獰的九頭虛影、冰棺中那雙銀白的眼睛、石海山蒼涼的留言、祖地衝天的火光與焦屍、烏木罕赤紅的悲憤眼眸、關舒嫻冰冷又隱含關切的側臉、還有自己眉心那掙扎的黑點……
混亂、嘈雜，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直指人心的真實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當那令人眩暈的錯亂感終於平息，赫東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空無一物的虛空中。
四周是深邃的、沒有星光、沒有邊界、彷彿能吸收一切光與聲的黑暗。腳下是光滑如鏡、卻同樣一片漆黑的、彷彿凝固的虛空平面，倒映出他模糊不清的身影。沒有風，沒有溫度，沒有氣味，只有絕對的死寂，和他自己清晰可聞、卻顯得異常空洞的心跳與呼吸聲。
這裡就是“玄鏡”內部？所謂的“試煉”，又是什麼？
“赫東……”
一個聲音，突然在這片死寂的虛空中響起。聲音蒼老、疲憊，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悲憫與滄桑，卻又無比熟悉。
赫東猛地轉身。
只見在他前方不遠處，那漆黑的虛空平面泛起漣漪，一個身影緩緩凝聚、浮現。
那是一個穿著深青色、邊緣繡著飛鷹紋路的古老薩滿神袍，臉上覆蓋著一面木刻鷹神面具，身形高大卻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衰敗氣息的老者。他手中，拄著一根頂端鑲嵌著焦黑獸骨的神杖。
石海山？！或者說，是石海山留在鏡中的一縷意念影像？
“石……石海山前輩？”赫東聲音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是我，也不是我。”鷹面老者（石海山的意念影像）緩緩開口，聲音直接響起在赫東的腦海，面具下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他的身體，直視他靈魂最深處。“這只是我當年踏入冰棺前，留於‘玄鏡’中的一道‘問心’之影，只為等待‘鑰匙’的到來，問汝三問。”
問心三問？赫東心中一凜，立刻收斂心神，恭敬行禮：“前輩請問。”
“第一問，”石海山的意念影像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直擊靈魂的重量，“汝可知，汝為何承此‘龜甲’，負此‘冰印’，納此‘薪火’？”
為何？赫東幾乎脫口而出——為了追查爺爺的線索，為了解開黑水屯的秘密，為了活下去，為了……不辜負石海山前輩的傳承，為了替慘死的守山人報仇，為了阻止九嬰破封的災難。
但這些理由，在石海山那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下，又顯得如此……浮於表面，混雜著私慾、仇恨、責任和恐懼。
他沉默片刻，整理思緒，最終，緩緩道：“起初，是命運所迫，機緣巧合。後來，是責任在肩，不忍見生靈塗炭。如今……”他抬起頭，直視著鷹面老者那深邃的目光，“我想守護。守護我所珍視的人，守護這片土地的生靈，守護前輩和無數先輩以生命扞衛的、那份‘薪火相傳’的信念與希望。力量本身無意義，以之為何，方顯本心。我願以此身此力，為‘守護’而戰。”
話音落下，他胸口的龜甲微微發熱，眉心冰印流轉清輝，體內冰火道種平穩旋轉，散發出中正平和卻又堅韌不拔的氣息。這是他在冰火峽淬鍊、於陰陽界悟道後，明悟的本心。
石海山的意念影像靜默了片刻，彷彿在審視、在確認。然後，他緩緩點了點頭，那鷹神面具似乎都柔和了一絲。
“善。守護之心，可持‘薪火’。然，守護之路，荊棘遍佈，犧牲常伴。若為守護，需汝犧牲一切，包括汝之自由、記憶、乃至存在本身，汝可甘願？”
這是……第二問？更加尖銳，直指犧牲的本質。
犧牲一切？赫東心頭一震。他想起了石海山留言中那句“甘入冰棺，承吾之責，化鏡為薪，永鎮此邪，然，入則魂飼，永墮輪迴”。這就是最極致的犧牲——永恆的囚禁與消磨。
甘願嗎？若是在黑水屯初出茅廬時，他或許會猶豫、會恐懼。但在經歷了祖地慘案，親眼目睹了守山人的犧牲，感受了體內那份沉甸甸的傳承之重後……
“若這是唯一且必要的路，”赫東的聲音低沉，卻異常堅定，每個字都彷彿砸在虛空平面上，發出無形的迴響，“若我的犧牲，能換來更多人活著，能換來‘雪巢’的安寧，能讓我所守護的得以延續……那麼，我甘願。”
“然，”他話鋒一轉，眼中燃起不屈的光芒，“我不信這是唯一的路！石海山前輩您留下了龜甲，留下了‘陰陽界’的線索，留下了‘玄鏡令’與‘啟封訣’！這意味著，您也未曾放棄尋找其他的可能！晚輩不才，願承前輩遺志，窮盡所有智慧與力量，去尋找那條‘不犧牲’、或‘少犧牲’的守護之路！若實在找不到……”他深吸一口氣，“那時，再談犧牲不遲！”
不迂腐，不盲目，在承認犧牲可能性的同時，更強調對希望的追尋與對責任的擔當。這份心性，讓石海山的意念影像再次默然，那鷹神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讚許。
“第三問。”石海山的意念影像再次開口，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再平靜，而是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意，“若汝所珍視、所守護之人，因汝之故，遭逢大難，甚至……因汝而死。而汝，擁有挽回一切、拯救他們的力量，但這力量，需以釋放‘九嬰’、或犧牲更多無辜者為代價，汝，當如何？”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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