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情緣紀》第368章 百家衣(2)

作者:青衣乘風·2個月前

寒雪坐在她左手邊,接過蝶蘭拼好的布片,用回針法加固內襯。她縫得很慢,但不猶豫,每一針落下去都穩穩當當。素白絹布在她手中與靛藍麻布拼在一起,針腳藏在布料內側,表面只留一道若有若無的線痕。

青懿晟坐在蝶蘭右手邊,負責將縫好的前襟與後片合攏。她的手指靈巧——多年握刀練出的指力用在針線上,穿布時毫不費力,卻要刻意收著勁,以免把布料扯皺。縫到李乘風那塊深藍布料時,她的針停了一瞬。

那塊布的邊角已經磨得很薄,稍一用力就會崩線。她換了一根更細的針,沿著布邊原有的一行舊針腳往裡收了半分——那是李乘風母親當年的縫痕,已經褪色到幾乎看不見,但她還是避開了。

然後輪到玄無月那塊銀白襁褓。它恰好與深藍布料相鄰——在拼布的佈局中,銀白在左,深藍在右,中間只有一道接縫。

青懿晟拿起針。銀白布料與深藍布料被她左右手各執一邊,對齊縫口。她的針穿過銀白布料的邊緣,再穿過深藍布料的邊緣,然後將線拉緊。第一針。第二針。針腳細密而穩,兩種截然不同的布料在她的針線下被一寸一寸縫合在一起。銀白龍紋與深藍舊痕彼此嵌入對方的纖維,再也不可能分開。

她低著頭,手上不停,沒有人看見她嘴角那一點極淡的弧度。

蝶蘭在旁邊瞥了一眼她縫的接縫,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手裡正在拼的後肩部分遞過去,讓青懿晟繼續合攏。三個女人圍坐在窗下,一針一線,從午後縫到暮色初臨。

窗外偶爾傳來林辰練劍的劍風聲,璃在院裡劈柴的悶響,李鳳熙在廊下哼的小調。正廳裡只有針穿過布料的沙沙聲,細細的,密密的,像春蠶啃桑葉。

這裡面最突兀最難縫的還是李乘風那塊,不知是當初李母怕孩子在外衣服不耐穿,針腳收的比較多還是這身衣服本就飽經風霜。

走修羅道、入夜城、下西南、上龍城、跨異域、臨中州,腳下的路換了好幾種土地,這塊布始終在。

她把它縫進了百家衣。針腳密密匝匝,像把那些年頭也一併縫了進去。

暮色完全沉下去的時候,百家衣縫好了。

蝶蘭將衣裳抖開,舉到燭光下端詳。那是一件拼布小襖,袖口滾著紅邊,領口鑲了一圈細密的白兔毛。六塊布料拼成前後襟,接縫處的針腳平整勻稱,每一針都扎得極深極穩。鵝黃與青色在左肩交匯,素白與靛藍在右襟相連,深藍與銀白在前胸中央接壤——恰好是離心臟最近的位置。

蝶蘭把百家衣疊好,放在供桌上,與長明燈、紅雞蛋、虎頭鞋排成一排。然後她退後兩步,看了很久。

正廳裡沒有人說話。

良久,蝶蘭說:“吃飯。”聲音有些啞,興許是有些勞累,可心中的暖意與臉上的笑意交織著,人生所求之幸福,不過此時此刻爾。

晚飯後眾人各自散去。蝶蘭一個人又回到了供桌前。

正廳裡很靜。長明燈的火苗在供桌上輕輕搖曳,將百家衣的影子投在牆上,那件拼布小襖被放大了數倍,每一道接縫都清晰可見。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小襖的前襟——鵝黃的綢、青色的絹、素白的絹、靛藍的麻、深藍的舊布、銀白的襁褓,六種觸感在她指尖依次流過。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璃從身後抱住她,雙臂環過她的腰,下巴擱在她頭頂。她整個人被攏進他懷裡,後背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他心跳的頻率。

“我只是想給他最好的。”她輕聲說。

璃把她抱得更緊了些。“他已經有了。”他說,“這麼多人把自己的東西縫進這件衣裳裡,你以為那些人只是裁了一塊布嗎?”

蝶蘭沒有說話。她把百家衣的領口那圈白兔毛撫平,手指沿著滾邊一寸一寸捋過去。

“他已經比大多數孩子都富有了。”璃說,“不是金玉滿堂那種富有。是這麼多人,把自己的心意都縫進了這件衣裳裡。”

蝶蘭靠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百家衣靜靜躺在供桌上,被長明燈的火光映得微微發亮。

夜幕完全降了下來。蝶蘭回房去喂曉年,璃去檢查院門的門閂,正廳裡空無一人。

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正好落在小襖前胸的位置——深藍與銀白交接的那道接縫上。青懿晟的針腳在月光下若隱若現,每一針都把兩種截然不同的顏色拉到一起,牢牢鎖死。

窗外起了風,桂花簌簌落了一地。正廳裡燈影輕晃,百家衣紋絲不動。那些來自不同人的布料——鵝黃、青色、素白、靛藍、深藍、銀白——拼在一起,像一幅完整的畫。每塊布都有自己的來歷,有自己的主人,有自己從一個故事裡被裁下來、縫進另一個故事的那一刻。現在它們是一件衣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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