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起床別開燈》第10章 嚼咕(1)

作者:傾盆等大雨·1個月前

表妹說這話時,正蜷在我家沙發角,指甲深深掐進抱枕套裡。七月的空調開得太足,她胳膊上起了層雞皮疙瘩,說話時牙齒打顫,像被凍著了。

“真的……不是做夢。”她往我這邊挪了挪,膝蓋頂著我的腿,“那天半夜我渴醒了,想去廚房找水喝,剛下床就看見……看見客廳地板上坐著個人。”

我往嘴裡塞了塊冰西瓜,冰涼的甜汁順著喉嚨往下滑,壓不住心裡的癢:“什麼樣的人?你看清了?”

“看不清臉,太黑了。”表妹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睛瞟著客廳角落的老式立櫃——那櫃子還是我小時候家裡就擺著的,深棕色的木頭被磨得發亮,“就看見個影子,坐在地板上,背對著我,腰彎得厲害,像個蝦米。最嚇人的是……她嘴巴一直在動,‘咔哧咔哧’的,好像在嚼什麼硬東西,嚼得特別使勁。”

我啃著西瓜笑她:“你是不是看恐怖片看多了?我家哪來的老太太,我爸媽昨天還大掃除,連櫃頂都擦了。”

表妹急得推了我一把,手心裡全是汗:“是真的!我甚至覺得她要吐東西出來……那聲音聽得我頭皮發麻,趕緊縮回被窩矇住頭,天亮才敢睜眼睛。”

她說話時,客廳老式掛鐘的擺錘“滴答”晃著,陽光透過紗簾落在地板上,映出立櫃投下的長影子,像個沉默的人站在那兒。我突然想起奶奶前幾天打電話時說的話,她總唸叨:“你小時候那宋老太太,要是還在,得有九十多了……”

“宋老太太?”表妹突然抬頭,眼睛瞪得溜圓,“是不是牙快掉沒了,總愛嚼東西的那個?”

我手裡的西瓜差點掉地上:“你怎麼知道?”

“我媽跟我說過!”表妹的聲音發飄,“她說那老太太帶你的時候,總愛在口袋裡揣硬糖,含在嘴裡嚼,牙口不好還偏愛吃硬的,說話漏風,嘴裡總‘咕嘰咕嘰’響……”

她的話沒說完,掛鐘突然“當”地敲了一聲,震得人耳朵發麻。我瞅著立櫃的影子,不知怎麼的,總覺得那影子的腰彎得更厲害了,像真有人坐在那兒似的。

傍晚我媽回來時,我把表妹的話學了一遍。她正換鞋,聞言動作頓了頓,眉頭擰成個疙瘩:“你表妹怕不是看錯了?宋老太太都走了快二十年了。”

“可她說聽得見嚼東西的聲。”我追問,“那老太太真總嚼硬糖啊?”

我媽直起身,往廚房走的腳步慢了些:“是愛嚼,也不是什麼好糖,就是最便宜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黏在牙上扯不掉的那種。”她開啟冰箱門,冷氣“嘶”地湧出來,“她牙松,嚼不動別的,就靠那糖磨時間,嘴巴總閉不緊,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還總愛往你兜裡塞糖……”

我心裡咯噔一下。表妹說那影子“嘴巴閉不緊”,還“像要吐出東西”。

“她後來是怎麼走的?”我跟到廚房門口,看著我媽往水槽裡放水,水流衝擊盆底的聲音有點刺耳。

“說是半夜起夜,摔在樓梯口了。”我媽拿起抹布擦灶臺,聲音輕飄飄的,“那天早上我去叫她,人都硬了,嘴角還沾著塊沒嚼完的糖,橘子味的,黏在下巴上……”

水槽裡的水滿了,溢位來漫過腳背,冰涼的觸感讓我打了個哆嗦。我盯著灶臺瓷磚上的水漬,突然覺得那形狀像張皺巴巴的糖紙,橘子味的。

夜裡表妹不敢一個人睡,非要擠我房間。我們躺在上下鋪,空調風掃過蚊帳,發出“沙沙”的響。凌晨兩點多,我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弄醒了——“咔哧、咔哧”,像有人用牙嗑硬殼果,又像在嚼塊特別硬的糖。

聲音是從樓下傳來的,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我推了推上鋪的表妹,她“唔”了一聲,翻了個身。那聲音卻沒停,還夾雜著點黏糊糊的響動,像糖渣粘在牙上被扯下來。

“你聽。”我爬起來,湊到她耳邊說。

表妹瞬間醒了,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我們屏住呼吸,聽著樓下的“咔哧”聲慢慢挪到樓梯口,接著是“咚咚”的響動,像有人拖著腳往上走,每一步都帶著黏膩的摩擦聲,彷彿鞋底沾了什麼東西。

“是……是她嗎?”表妹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我沒敢應聲,抓起桌上的檯燈,指尖攥得發白。那聲音在門口停了,接著,門縫裡鑽進一股甜腥味,像橘子硬糖泡在水裡發餿的味。嚼東西的聲更清楚了,“咔哧、咔哧”,還伴著漏風的喘息,像有誰在門外歪著頭,用沒牙的牙床使勁碾著糖塊。

天快亮時,那聲音才消失。我和表妹頂著黑眼圈下樓,客廳地板上果然有痕跡——不是腳印,是幾攤黏糊糊的透明液體,像融化的糖,順著地板縫往立櫃底下滲。

我爸用拖把擦了半天,那痕跡卻越擦越亮,湊近了聞,真有股橘子糖的味,甜得發膩。“怪了,”他嘀咕,“昨天剛拖的地。”

表妹突然指著立櫃底座,聲音都劈了:“那兒!那兒有東西!”

我探頭過去看,櫃子和地板的縫隙裡,卡著張皺巴巴的玻璃糖紙,橘黃色的,上面印著褪色的“水果糖”三個字。糖紙邊緣沾著點黑褐色的東西,像乾涸的血跡,又像老人口水乾了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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