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道青色鎖鏈刺破雲層時,吳境正在給啞童梳理打結的頭髮。銅盆裡的清水突然泛起波紋,倒映出天穹上密佈的符籙紋路。
師父,冷。啞童拽了拽他染著墨漬的衣袖,青白小臉皺成一團。這孩子七日前在後山拾柴時摔破了喉嚨,自此只能發出氣音。
吳境將溫熱的手掌覆在啞童頭頂,忽然察覺掌心觸感異常。本該溫熱的百會穴竟透著陰寒,彷彿有冰錐在皮下緩慢遊走。他正要細查,道場外傳來金鐵交鳴聲。
蘇婉清撞開柴扉時,髮間玉簪已斷成兩截。這位素來端莊的大弟子此刻道袍染血,腰間懸掛的祖師玉佩裂開蛛網紋:護山大陣被鎖死了!青雲觀的人馬沿著九曲溪...
話音未落,七十二盞引魂燈自半空墜落。燈油潑灑在地面燃起幽藍火焰,火苗中浮現出三千雙猩紅瞳孔。吳境將啞童推向蘇婉清,袖中飛出七枚銅錢釘入東南巽位。
帶師弟們去心齋密室。他並指抹過銅錢,暗紅鏽跡簌簌剝落,無論聽到什麼動靜,莫要開啟窺天鏡。
啞童突然死死攥住吳境的衣角,渾濁眼白裡泛起血絲。孩子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類似陶罐漏風的嘶嘶聲。吳境正要安撫,卻見啞童用指甲在泥地上劃出歪斜符號——竟是三百年前失傳的鎮魂文。
道場外傳來梵唱聲,三千青雲修士腳踏血符凌空而立。為首的老道拂塵輕揮,漫天鎖鏈頓時收緊三分,青石地磚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吳境眯起眼睛,在觀主紫金冠的陰影下,隱約看到絲縷黑氣纏繞著耳後死穴。
吳觀主別來無恙?青雲觀主笑聲如夜梟嘶鳴,道袍下襬無風自動,貧道近日參悟天機,發覺貴派心齋藏著件了不得的寶物...
青色鎖鏈在雲端交織成網,將心齋圍成鐵桶。吳境按住腰間木劍,指腹摩挲到劍鞘上未乾的血跡——這是三日前啞童擦拭時留下的。
心齋不過三載基業,何勞觀主親臨?他仰頭望向踏雲而立的灰袍道人,袖中暗釦三枚青玉棋子。雲層裡飄落的細雨突然停滯,凝成冰錐懸在眾人頭頂。
青雲觀主廣袖翻飛,露出枯藤般的手指:吳先生教唆弟子叛道,今日特來討教何為。話音未落,三千修士齊誦道訣,冰錐表面浮現細密咒文,映得蘇婉清腰間玉佩泛起詭異青光。
九弟子中忽有異動。啞童突然撲向東南角的青銅香爐,十指插入香灰瘋狂書寫。灰燼中顯現的字尚未成型,他喉間便爆開血花,倒地時脖頸浮現蛛網狀青紋。
小心地脈!蘇婉清揮袖捲起啞童,袖中銀針卻在觸及青紋時熔為鐵水。地面開始震顫,青石板上游走出血色紋路,竟與青銅門烙印在她腕間的圖案驚人相似。
吳境瞳孔驟縮。他分明記得昨夜啞童送來安神茶時,脖頸還繫著新編的五彩繩。此刻那繩結正被血水浸透,繩頭金鈴在震顫中發出不成調的碎響。
起陣!
觀主道簪崩裂,白髮如蛇狂舞。懸空冰錐化作鎖鏈扎入地底,整座山巒響起齒輪轉動的轟鳴。吳境足下青磚突然透明,露出深不見底的幽暗——那裡懸浮著九尊青銅鼎虛影,鼎身纏繞的鎖鏈正緩緩收緊。
蘇婉清突然悶哼出聲。她腰間玉佩掙脫絲絛飛向半空,玉中血絲遊走成青雲觀初代祖師的面容。那畫像雙目淌血,嘴唇開合間竟與觀主此刻唸誦的禁咒完全同步。
原來如此......吳境並指抹過木劍,鏽跡剝落處顯出一道雷紋。這是半月前啞童在後山拾得的朽木,此刻卻與地底青銅鼎產生共鳴。當他橫劍格開襲來的冰鎖時,劍鋒擦出的火星竟在虛空灼出焦黑裂痕。
山巔傳來琉璃破碎聲。眾人驚見青雲觀主背後的雲氣裂開豁口,露出半截青銅鼎足的真實樣貌——那鼎足佈滿抓痕,最深處嵌著半枚帶血的指甲,與吳境今晨在啞童枕下發現的殘甲嚴絲合縫。
漫天青光如蛛網籠罩心齋,三千修士腳踏八卦方位,誦經聲震得屋簷積雪簌簌墜落。吳境扶住被氣浪掀翻的藥爐,指尖觸到爐底未燃盡的紫檀香灰——灰燼竟凝成半枚破碎的字。
觀主親臨,何須擺這鎖靈陣仗?
吳境聲線平穩,目光掠過結界外飄動的道幡。那十二面玄色幡旗本該繡著雲紋,此刻細看竟是用人發編織的鎮魂符。最左側的道幡無風自動,隱約露出半張青紫的孩童面容。
青雲觀主拂塵輕掃,空中鎖鏈驟然收緊。
吳居士擅闖禁地,私放啞童魂魄,當受三魂灼刑。
話音未落,鎖鏈已穿透吳境左肩。預料中的劇痛並未降臨,反有陰冷寒意順著傷口蔓延。吳境瞳孔微縮——這根本不是道門清正之氣,倒像極了五年前他在亂葬崗見過的......
師父當心!
蘇婉清突然擲出腰間玉佩。玉墜撞上某條鎖鏈時,竟發出金鐵相擊之聲。吳境趁機後撤三步,瞥見玉佩表面浮現的裂紋裡滲出黑血,落地即化作三寸長的紅頭蜈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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