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守陵人的蓑衣鍍上一層金紅。
吳境拄著青銅鏟站在神道盡頭,望著眼前九丈高的日晷。晷針在青石上拖出細長陰影,正緩緩指向方位的龜裂刻痕——這是他看守皇陵的第六個年頭,也是第六世輪迴的最後一夜。
寒風掠過碑林,帶起細碎砂石。
他蹲身擦拭晷盤時,指尖突然觸到異樣紋路。暗紅鏽跡下,竟藏著半枚指甲蓋大小的齒輪,與他前幾世在青銅門內見過的機械結構如出一轍。晷針猛然震顫,陰影如毒蛇竄動,在未時三刻處裂開蛛網狀光痕。
守陵人當值期間擅離職守,該當何罪?
身後驀然響起監禮官陰惻惻的嗓音。吳境轉身的剎那,玄鐵令牌已抵住咽喉,冷意沁入骨髓。他垂眼瞥見對方皂靴上沾著的新泥——那是隻有陵寢最深處的葬土才會泛起的青黑色。
子時梆聲刺破寂靜。
晷盤突然迸發刺目白光,吳境在強光中看見幻象:血色蓮臺懸於蒼穹,二十卷後的蘇婉清綰著墮仙髻,指尖傀儡絲泛著幽藍寒光,正緩緩刺入某個熟悉的後頸。被操控者回首的瞬間,他看清那張與自己九分相似的面容。
咔嚓!
幻象碎裂成冰渣。監禮官的令牌裂作兩半,斷面滲出猩紅血珠。吳境踉蹌後退,發現晷針陰影已蔓延至腳下,青石地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沙化。遠處傳來守陵犬淒厲哀嚎,十八盞長明燈同時爆燃,火舌舔舐著繪滿符咒的樑柱。
原來你在這兒。
蘇婉清的聲音混在夜風裡飄來。吳境猛然抬頭,見那道倩影立在鴟吻脊獸上,月白裙裾浸在血色火光中。她足尖輕點,落地時袖中滑出半截青銅鑰匙,正是第五世餓鬼道中那朵黑蓮的花蕊形態。
晷盤轟然傾塌,煙塵中有齒輪飛旋。
吳境抬手格擋,腕間輪迴金紋突然灼痛。煙塵散盡後,蘇婉清已不見蹤影,唯餘地上一灘正在凝結的冰晶,拼出申時三刻的古怪字樣——那恰是當年他在青石鎮墜崖的時辰。
銅鏽斑駁的日晷在月光下泛起幽光,吳境指尖剛觸到晷面,掌心輪迴金紋突然灼燙。晷針倒影如利刃劈開石面,竟滲出暗紅液體,蜿蜒成他從未見過的陌生篆文——血色蓮臺現,因果自分明。
喀嚓!
晷盤毫無徵兆地崩裂,碎片懸浮成環。吳境後撤半步撞上供桌,香爐傾倒的剎那,灰燼在空中凝成模糊人影。那女子身著赤金流仙裙,指尖傀儡絲泛著與蘇婉清耳墜相同的孔雀藍熒光。
這是...二十年後?
吳境瞳孔驟縮。畫面中正閉目盤坐蓮臺,後頸皮膚下凸起數條蠕動的絲線。突然,幻象裡的吳境猛然睜眼,左眼竟映出此刻破廟場景,右眼卻流下混著金屑的血淚。
轟——
晷針殘片暴雨般激射,吳境揮袖格擋時,一片鋒利銅屑擦過耳垂。血珠墜地的瞬間,整座皇陵地宮震顫起來,守陵人世代供奉的青銅燈盞齊齊轉向他,燈油沸騰出尖銳啼哭。
吳境的指尖觸到日晷冰涼的青銅表面,忽然被某種力量扯進幻境。血色蓮臺懸在破碎的蒼穹下,蘇婉清垂落的青絲纏繞著傀儡銀絲,正一寸寸刺入他後頸——這分明是二十年後的畫面。
輪迴也能預見未來麼?他猛地抽回手,日晷陰影裡突然滲出黏稠黑血。那些血珠沿著石紋蔓延,竟在青磚地面拼出兩行小篆:九世輪迴皆鏡影,破局需剜眼前人。
廟宇外傳來雪粒敲打窗欞的聲響。
吳境轉身欲走,發現供桌上的長明燈不知何時變成了並蒂蓮花燈。左側燈芯爆出火星,映出蘇婉清在青銅門前回眸淺笑;右側燈芯突然熄滅,殘留的青煙凝成啞童蜷縮在冰棺裡的模樣。
他紫府內的道種突然劇烈震顫。
當指尖凝聚心火想要觸碰燈盞,整座陵寢突然地動山搖。穹頂裂開蛛網狀的縫隙,冰晶簌簌墜落,每片冰晶都映著不同世代的記憶殘片——第七世雪山之巔的冰棺正在融化,棺中星圖與此刻日晷的裂痕走向完全重合。
原來你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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