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如同從大地最深處、從遠古洪荒沉睡中驚醒的青銅巨獸,無聲地破開億萬鈞黃沙,巍然屹立於血月之下。每一座都高達數十丈,通體佈滿斑駁的青銅鏽跡,卻絲毫不顯腐朽,反而透出一種冰冷、堅硬、吞噬一切的亙古蒼涼。祭壇表面並非光滑,密密麻麻地蝕刻著無數深邃玄奧的紋路,那些紋路扭曲蜿蜒,在血月光芒的照射下,竟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流淌著一種介於液態金屬與凝固血漿之間的暗沉光澤。
空氣中那股金屬鏽蝕與血腥混合的氣息,源頭正是此處,濃郁得幾乎令人窒息。
“九…九座?”玄鈺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因驚駭而有些變調。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法劍,指尖冰涼。
吳境的目光卻死死鎖定在九座祭壇的排列方位上。它們並非隨意矗立,而是以一種極其複雜、深奧難解的軌跡彼此呼應,錯落有致地分佈在沙谷之中。這軌跡…這軌跡!
剎那間,識海深處,他那本已穩固下來的心境漩渦——代表著“本真即本我”境界核心的、由無數玄妙符文和心念力量構築而成的巨大漩渦——不受控制地劇烈旋轉起來!轟!一股難以言喻的強烈心悸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彷彿有一個冰冷的聲音在靈魂深處咆哮:看!再看!
現實中的九座祭壇方位陣列,竟與他識海心境漩渦的旋轉軌跡、能量節點,分毫不差!
一種極致的荒謬感混合著徹骨的寒意,瞬間席捲了吳境的四肢百骸。他的道,他心境的具象,竟以如此詭異邪惡的方式,被複刻在這茫茫死寂的荒漠之上?是誰?誰有如此通天手段?
“師尊!您看那祭壇的紋路…”一旁的玄誠子突然失聲驚叫,聲音裡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恐懼,手指顫抖地指向最近一座祭壇的基座。
吳境壓下心頭滔天巨浪,順著玄誠子所指凝神望去。
只見那座祭壇底部深深蝕刻的青銅紋路凹槽之中,原本流淌的暗沉光澤,不知何時竟悄然染上了刺目的猩紅!那並非靜態的染料,而是粘稠、蠕動、散發著濃烈腥氣的液體!
鮮血!
新鮮的、溫熱的、帶著生命最後悸動的鮮血!
更令人神魂皆冒的是,那些血液並非靜止,它們正沿著祭壇上那些玄奧冰冷的紋路,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地向上蔓延、攀爬……如同無數條貪婪的猩紅毒蛇,正沿著祭壇冰冷的肌膚向上蜿蜒遊走!
沙谷邊緣,罡風捲起沙礫,嗚咽聲彷彿無數生靈最後的悲鳴。
“這…它們在吸食什麼?荒漠之中哪來的…”玄鈺的聲音戛然而止,一個恐怖的念頭閃電般擊中了他。荒漠之中沒有生靈…但荒漠的邊緣呢?那些世代居住在極西邊緣綠洲,艱難求生的小部族…難道?!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那些正沿著紋路向上蔓延的血色溪流,在攀升到祭壇腰部某處時,驟然停頓!緊接著,所有九座祭壇上的血線,彷彿受到同一個無形意志的操控,猛地加速流動、匯聚!
血珠在紋路的交匯處凝聚、拉長、扭曲…
最終,在九座祭壇正中央上空,冰冷的青銅紋路與猩紅流淌的血液,共同勾勒出了一個巨大無比的、佔據了小半個血月天空的圖案——
那是一個極其詭異的微笑!
嘴角高高咧起,弧度鋒利得如同淬毒的彎刀,充滿了非人的、俯瞰眾生的殘忍與戲謔!這微笑的形狀…這嘴角揚起的獨特弧度……
吳境的心臟,在看清那笑容輪廓的剎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冰手狠狠攥住,瞬間凍結!
昨夜!
蘇婉清蒼白如紙的臉頰,深陷在柔軟枕衾間。夢魘死死纏繞著她,纖細的身體在無聲地劇烈顫抖,冷汗浸透了額髮。他坐在榻邊,清晰地看到,在她緊蹙的眉宇之下,那因極度痛苦而抿緊的唇線,兩邊的唇角,就在夢魘最深的某個瞬間,曾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一個極其短暫、冰冷、充滿絕望與某種詭秘意味的弧度!
一絲一毫,不差!
祭壇之上,那冰冷的、由青銅與鮮血構成的笑靨,正無聲地懸掛在血月之下,映照著他瞬間蒼白的臉。
荒漠的風,帶著濃稠的血腥氣,吹起了他鬢角散落的白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