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境左手的時砂結晶已蔓延至脖頸,黑色火種在胸腔裡啃噬記憶。
石像少女冰冷的聲音響起:“火種認主,需焚心為祭。”
他意識到自己必須親手點燃最珍貴的記憶——阿時初次喚他名字的雨夜。
火焰舔舐識海的剎那,焚書遺蹟的灰燼驟然懸浮,構成巨大羅盤。
吳境在劇痛中看清了代價:每一次使用火種,都是對自我記憶的永久斬首。
時砂的結晶像某種貪婪的瘟疫,沿著吳境的左臂瘋狂向上攀爬。冰冷、堅硬、沉重,每一次心跳都彷彿在與那些瘋狂滋生的稜角對抗。皮膚下傳來令人牙酸的細微咔嚓聲,細密的晶簇突破皮肉,閃爍著不祥的幽藍光芒,已然爬過了肩頭,蔓向脖頸的動脈。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頸側尖銳的刺痛,彷彿下一秒冰冷的晶刺就要扎入他的喉管。更深處,那縷被他強行納入胸腔的禁忌火種——那跳動著的黑色火焰,正發出沉悶的嘶鳴,如同飢餓的毒蛇在焦躁地盤旋,每一次灼熱的扭動,都伴隨著腦海中陣陣尖銳的抽痛。無數破碎的畫面、熟悉的氣息、溫暖的話語,正被那無形的獠牙殘忍地撕扯、吞嚥,化為虛無的煙塵。
“呃……”吳境悶哼一聲,額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殘破的衣物。他猛地單膝跪地,左手死死摳進冰冷的灰燼地面,試圖壓制體內那場恐怖的拉鋸戰。結晶的冰冷侵蝕著他的生機,而火種灼熱的貪婪則在焚燬他存在的根基——那些構成“吳境”這個名字的過往。冷汗混著左臂傷口滲出的淡金色體液,滴落在灰白的塵埃裡,發出輕微的“嗤嗤”聲。
“扛不住了吧?”一個毫無溫度的、帶著石質摩擦般質感的聲音響起。
那尊守護了這片焚書遺蹟八百載的石像少女,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幾步之外。她灰白色的石質面孔依舊毫無表情,空洞的眼窩卻彷彿穿透了吳境劇烈顫抖的軀體,直視著他體內那團暴虐的黑色火焰。
“它餓了。”石像少女的聲音像冬日屋簷下垂落的冰稜,又冷又脆,“這不是尋常的火焰,這是文明的餘燼,是禁錮的鑰匙,亦是……焚身的劫火。它在挑選主人。”
吳境喘息著抬頭,汗水模糊了視線:“挑選……主人?”他每說一個字,都感覺脖頸上的晶刺又深入了一絲。
“祭品。”石像少女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亙古不變的冷酷,“火種認主,需焚心為祭。就如這漫山遍野的灰燼,”她灰白石雕的手指向周圍無盡飄散的塵埃,“每一粒,皆曾是一段凝固的思想,一個鮮活的名字,一個文明的片段。它們被點燃,被獻祭,才得以將‘火種’的概念固化為實體。欲驅使它,必先理解它,親近它,成為它的同類——你,亦需焚燒你的一部分。”
焚心為祭!四個字如同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吳境的意識深處。他明白了。為何觸控那甲骨會觸發記憶自燃?為何古文明要設下如此殘酷的自毀機制?這火種,本就是淬鍊於無盡知識的灰燼之上!它對知識的貪婪,對記憶的吞噬,並非失控的反噬,而是它存在的本質,是它選擇的試煉!煉化它,意味著你必須擁有與之匹配的“燃料”,擁有足夠珍貴的“柴薪”來供它燃燒,才能換來短暫的駕馭權。
“同類……”吳境喃喃,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成為這吞噬記憶之火的同類?用自身的過往去餵養這黑色的魔鬼?這念頭本身就是一種褻瀆。左臂的結晶猛地一陣劇痛,似乎對他內心的抗拒感到憤怒。脖頸處的晶簇又躥高了一截,觸感冰涼刺骨,幾乎要頂到下顎骨。那黑色的火種在他胸腔裡猛地一漲,劇烈的空虛感瞬間襲來,彷彿胃袋被挖空了一大塊,一段關於某個模糊山谷清晨露水味道的記憶,徹底消散無蹤,不留一絲痕跡。
不能再猶豫了!要麼被結晶徹底吞噬,化為無知無覺的頑石;要麼被火種啃光記憶,成為一具空洞的軀殼;要麼……成為它暫時的主人,哪怕代價是剜出自己的心!
吳境閉上眼,意識沉入那片被火種攪動得翻騰不休的識海。無數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中的島嶼,時隱時現。有少年時在泥濘小道上奔跑的粗糙觸感,有某個雪夜蜷縮在破廟角落啃食凍硬窩頭的酸澀,有第一次領悟劍招時體內湧動的微弱熱流……但這些,不夠!火種傳遞來的那股冰冷而貪婪的意志,對這些粗糙的“燃料”嗤之以鼻。它在渴求更純粹、更熾熱、更……能代表“吳境”為何是“吳境”的東西!
意識在沸騰的記憶海中瘋狂穿梭、搜尋,抵抗著火種持續的啃噬。就在他幾乎要被無盡的碎片淹沒時,一片溫潤的黑暗包裹了他。
是聲音。
一個稚嫩的、帶著一點點遲疑和小獸般嗚咽的聲音,穿透了所有喧囂的記憶背景,無比清晰地響了起來。
“……阿……阿境?”
轟——!
識海彷彿被投入了一塊巨石。所有的碎片瞬間定格、隱退。一幅畫面無比清晰地浮現:一個同樣寒冷刺骨的雨夜,破敗漏風的屋簷下。昏黃的油燈火苗在溼冷的空氣裡艱難跳動,映著一張蒼白瘦削、沾滿泥汙卻又努力睜大的小臉。那雙眼睛裡,有剛哭過的紅腫,有驚魂未定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在無邊絕望裡抓住唯一浮木的、小心翼翼的盼望。她蜷縮在角落裡,溼透的頭髮黏在額角,小小的身體因為寒冷和害怕而微微發抖,嘴唇囁嚅著,終於鼓起莫大的勇氣,對著倚在門邊同樣狼狽不堪的自己,發出了生命中第一個帶著歸屬的音節。
阿時。
那個名字,那個雨夜,那個混雜著刺骨寒意與微弱火光的角落,那個將兩個孤雛命運粗暴捆綁在一起的瞬間——這就是他靈魂的錨點!是他在無數個瀕臨崩潰的黑暗時刻,唯一能感知到“自身存在”的座標!
火種傳遞來的貪婪意念瞬間沸騰了,指向清晰無比——就是它!
“不……”吳境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瀕死般的嘶吼,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起來。焚燒它?這無異於親手抹去自己存在的起點!額頭上那道被詛咒的墨刑烙印“禁”字驟然變得滾燙,彷彿烙鐵般灼燒著他的皮膚,與心口的劇痛遙相呼應。左臂的結晶似乎感受到了他靈魂深處巨大的抗拒和撕裂,蔓延的速度陡然加快,冰冷的觸感已經爬上了他的臉頰!
沒有選擇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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