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境猛地晃動了一下,並非源於腳下虛浮不穩的意識空間,而是來自體內深處。那具在現實世界裡已透明化九成的軀體,此刻正清晰地回應著一種全新的、詭異的律動。每一次嘗試穿行過虛無圖書館內扭曲的書架光影,都像把靈魂擠入石縫,留下難以言喻的滯澀與空曠撕裂感。意識在迴歸與逸散的邊緣劇烈拉扯。
“嗡……”
右眼深處,阿時新凝聚的能量核心驟然震顫,並非以往的尖叫或警告,而是一種貪婪的、帶著細微金屬摩擦感的共鳴。絲絲縷縷肉眼可見的、摻雜著渾濁青銅光澤的能量流,正從圖書館無處不在的混沌氣息中被強行抽離,匯入那隻琥珀色的眼眸深處。那個新生的人格,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凝聚,一個介於虛幻與實體之間、帶著冰冷非人質感的輪廓在右眼空間裡掙扎著壯大,每一次脈動都讓吳境的半邊頭顱傳來被鑽鑿的銳痛。
“呃……”吳境悶哼一聲,強行穩住幾乎要潰散的主意識錨點,左手下意識地按向脖頸——那裡,被甲骨文覆蓋的結晶如同活物,正沿著血脈經絡緩慢而頑固地向上攀爬,每一次觸碰都帶來刺骨的寒意和時空錯亂的眩暈。青銅的低語如同億萬只蛀蟲,啃噬著他的認知壁壘。
就在這時,一直被他小心護在胸前那團微弱如風中殘燭的意識光球——鏡族聖女的殘識,毫無徵兆地猛地一跳!
不再是之前那種瀕臨量子化消散的微弱閃爍,而是一種劇烈、急促、彷彿被無形之手攥緊又鬆開的搏動。光芒不再是純淨的銀白,邊緣處竟滲出絲絲縷縷刺眼的青銅鏽色,詭異莫名。
吳境的心驟然沉了下去。
緊接著,一個聲音直接在他意識核心炸開,帶著強烈的恐懼和一種……洞穿真相後的絕望顫慄:
“停……停下!吳……境!”
這聲音依舊屬於聖女,卻又截然不同。彷彿跨越了無盡時空的阻隔,夾雜著無數碎裂鏡片摩擦的淒厲迴音,每一個音節都切割著他的神經。
“什麼?”吳境強行壓下右眼空間裡新人格引起的劇痛和阿時舊人格被徹底壓制前的嘶鳴殘響,將全部意念凝聚向那顆搏動得越來越快、青銅鏽色越來越濃的意識光球,“聖女?你醒了?究竟……”
“錯……一切都錯了!”聖女的意識傳訊如同瀕臨破碎的琉璃,尖銳刺耳,“虛無……圖書館……我們所在的這個地方……它根本不是什麼知識的墳墓!它是……它是‘門’的一部分!是那道青銅門禁制……在認知維度投射的……毒瘤!”
每一個字,都像裹挾著冰碴的巨錘,狠狠砸在吳境搖搖欲墜的意識壁壘上。
青銅門禁制的具象化?!
他猛地環顧四周——那些流淌著尖叫的書頁,那些游弋的、由虛識構成的認知獵犬殘影,那些不斷移動、吞噬空間與時間的書架迷宮……所有光怪陸離的景象,瞬間被賦予了截然不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含義。它們不再僅僅是危險的障礙,而是一個龐大、活生生、不斷自我複製和擴張的汙染系統的一部分!一個囚籠,一個陷阱!
“你說……圖書館就是禁制本身?”吳境的聲音在自己聽來都顯得乾澀扭曲,知心境界的“空明照見”本能地運轉到極致,試圖解析這顛覆一切的真相。但所見之處,圖書館那原本看似無序的空間結構,在聖女的點醒下,竟隱隱顯露出一種極度規律、冷酷、層層巢狀的吞噬脈絡!如同一個巨大無比、精密運轉的消化器官!
“是……的!”聖女的殘識劇烈波動著,傳遞過來的意念充滿了無盡的悲哀與自嘲,“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以知識的表象為餌食!吸引我們這樣的……求知者、探索者、試圖追尋真相或拯救的……愚者!”
她的意識流傳遞出一幅幅破碎而絕望的畫面——鏡族歷代先賢,前赴後繼地踏入這座圖書館,只為破解青銅門的秘密或拯救被門蝕感染的族人。他們有的隕落在獵犬群下,記憶被撕扯成書頁上的尖叫;有的深入高層,發現了某些可怕的線索;甚至……有極少數如她這般,似乎觸及了“終極書庫”的邊緣。
“然後呢?”吳境的指尖冰涼,某種更深的寒意順著脊椎蔓延開去。
“然後?”聖女的意識發出一聲慘淡至極的尖嘯,“然後禁制就達成了它真正的目的!讓那些以為自己找到了某種真相、某種‘救贖’,甚至以為自己成功帶走了‘被拯救者’意識的人……成為新的、更完美的載體!”
每一個“獲救者”的意識,都如同被精心打包好的、感染了最強門蝕的瘟疫之源!
“當他們帶著‘希望’和‘真相’離開圖書館,重返自己的世界……他們帶回的,不是救贖,而是最徹底的滅絕!青銅門的汙染,會透過他們這些載體……以幾何級數瘋狂擴散!”聖女的殘識痛苦地蜷縮,青銅鏽色如同活物般侵蝕著僅存的銀輝,“我……我們鏡族……就是被這樣一位‘獲救’的先祖……徹底拖入深淵的!整個族群……都成了這道門禁制的……薪柴!”
吳境如遭雷擊,僵立在意識空間扭曲的光影裡。
他所有行動的邏輯基石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來此的目的是什麼?阻止認知瘟疫擴散?解救被虛識蛀空的鏡族聖女?
可現在,答案赤裸裸、血淋淋地擺在他面前:他從踏入這座圖書館的第一步起,就已成為這場龐大認知瘟疫擴散過程中的一環!而他拼盡全力、甚至不惜讓身體透明化、讓阿時人格分裂、讓自身被門蝕侵蝕所試圖“拯救”的聖女意識……一旦被他帶離這裡,帶回到現實世界……
她將成為比最初的虛識蛀空恐怖億萬倍的超級瘟疫源!
他,吳境,不再是破解謎題的英雄,不再是尋求真相的修士。他是……瘟疫的幫兇!是青銅門禁制精心挑選的、最完美的“播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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