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境愣神的瞬間，少年身已經揮著斷劍衝了上去，劍刃上的金光劈在蟲王身側，擦著它透明的翅膀劃過，濺起細碎的青銅色火星。蟲王吃痛，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猛地調轉方向鑽進了蟲群深處，密密麻麻的琥珀蟲立刻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將它的身影遮得嚴嚴實實。
“別追了。”吳境伸手拽住還要往前衝的少年身，目光沉得像時淵最深處的暗水。他剛才看得清清楚楚，蟲王肚子裡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梨渦的位置和蘇婉清平時笑起來的分毫不差——那絕不是憑空捏造的幻象，琥珀蟲啃食的都是真實存在過的記憶，哪怕是還沒發生的未來，只要被時間夾縫捕捉到，就會變成它們的食物。
青年身舉著羅盤走過來，羅盤核心的光晃得厲害，指標瘋狂地在蟲群和剛才灰袍老者消失的方向來回跳動：“蟲群往黑霧深處退了，剛才那個老頭的氣息也在同一個方向，兩者是一路的？”
吳境沒說話，指尖捻起剛才老者站過的地方留下的那片記憶碎片。碎片只有指甲蓋大小，裡面映著半片青色的裙角，裙角上沾著一點暗金色的時淵液體，和他去年在青銅門底下撿到的蘇婉清衣裙碎片上的汙漬一模一樣。碎片的邊緣還留著一點細小的咬痕，一看就是琥珀蟲啃食剩下的。
“先往裡面走。”吳境將碎片貼身收好，握著斷劍率先朝著黑霧的方向邁步。少年身和青年身一左一右跟在他兩側，一個舉著斷劍警惕著周圍的動靜，一個舉著羅盤不斷校準方向。
越往黑霧深處走，周圍的記憶碎片就越少，腥臭的門蝕氣息卻越來越濃，混著那股熟悉的梔子花香，嗆得人喉嚨發緊。銀灰色的時間地面上開始出現細碎的裂紋，暗金色的時淵液體從裂紋裡滲出來，在地面上匯聚成細小的溪流，溪流裡飄著零零散散的琥珀蟲屍體，肚子裡的記憶畫面已經被腐蝕得模糊不清。
走了大約半柱香的時間，前方的黑霧突然散了，一片望不到邊的琥珀色海洋出現在三人面前。海面是凝固的，像一塊巨大的半透明琥珀，裡面嵌著無數大大小小的記憶碎片，有的是完整的人物畫像，有的是破碎的場景片段，還有的只留著一點模糊的光色，所有碎片都在緩慢地流動著，泛著溫潤的暖光。
而剛才消失的灰袍老者，正坐在海邊一塊凸起的琥珀石上，慢悠悠地往他那隻半透明的口袋裡裝著從海面上飄起來的記憶碎片，口袋上的“柒”字在琥珀光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我就知道你會來。”老者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指尖捏著一片映著桃樹的記憶碎片，輕輕放進了口袋裡，“心境成本真中期，能硬闖過琥珀蟲群，還能跟著氣息摸到這裡，你比前幾個闖進來的傢伙強點。”
吳境站在海邊停下腳步，本真之力在經脈裡緩緩流轉，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前幾個？還有其他人來過這裡？”
“當然有。”老者終於抬起頭，青銅面具上的眼窩處露出兩點暗金色的光，“五百年來，一共有十七個心境成本真的修士闖過時隙褶皺，想要進琥珀海找記憶，有六個被琥珀蟲啃成了空殼，八個在前面的記憶迷霧裡瘋了，剩下三個倒是到了我這兒，可惜都拿不出換路的東西，最後都變成了琥珀海里的養料。”
他抬手指了指腳邊的琥珀海，海面下恰好飄過三具穿著觀測者灰色長袍的屍體，身體已經被半透明的琥珀裹住，臉上還保持著臨死前驚恐的表情。吳境的心臟猛地一縮——那三個人的衣服款式，和他在記憶碎片裡看到的九萬觀測者穿的一模一樣。
“什麼換路的東西？”少年身皺著眉開口，握劍的手又緊了幾分。
老者笑了一聲，聲音還是像生鏽的青銅在摩擦：“琥珀海是時間夾縫裡所有記憶的歸處，從來沒有白進的道理。我是這裡的拾荒者，守著這道門，想要進去，就得拿你最珍貴的一段記憶來換。”他抬手指了指吳境左胸口發燙的門蝕刻痕，“就是刻在這裡的那個名字對應的記憶，挑最值錢的那段，我滿意了，你就能進去。”
吳境的瞳孔猛地一縮。他胸口的刻痕是三身融合的時候烙下的，上面“蘇婉清”三個字對應的所有記憶，是他活了這麼久最珍貴的東西——從1級世界的山村裡第一次見她穿著青色衣裙站在桃樹下，到3級世界古剎秘境裡她把半塊玉佩塞到他手裡，再到去年青銅門前她的身影消失在金光裡，每一段記憶他都刻在骨子裡，連做夢都不會忘。
“要是我不換呢？”吳境的聲音冷了下來，本真之力順著手臂蔓延到斷劍上，劍刃發出嗡鳴的顫音。
“不換？”老者嗤笑一聲，抬手往海面輕輕一點，原本凝固的琥珀海突然翻湧起來，無數琥珀蟲從海面下鑽出來，密密麻麻地浮在海面上，每隻蟲子的肚子都亮得刺眼，“你剛才也見過琥珀蟲的本事，它們最喜歡吃修士的神魂記憶，你要是硬闖，我就把你餵給它們，到時候你所有的記憶都會變成它們的養料，連點渣都剩不下。”
青年身舉著羅盤的手微微一頓，湊近吳境小聲道：“羅盤顯示琥珀海最深處有門蝕核心的反應，還有蘇婉清的氣息，我們現在離她只有不到十里地，要是退出去，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吳境沒說話，指尖輕輕撫上左胸口的刻痕。“蘇婉清”三個字正燙得厲害，像在回應他的觸碰。他想起一年前青銅門後那道輕飄飄的“我等你”，想起這三百六十五天裡他每天都要摸三遍的半塊玉佩，想起剛才蟲王肚子裡那個穿著青色衣裙的身影。
他只剩這麼一點念想了。
“我換。”吳境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要哪段記憶？”
老者似乎對他的回答很滿意，指尖打了個響指，一枚半透明的琥珀晶體憑空出現在他手心，晶體泛著柔和的光：“不用你挑，它會自己吸走你最珍貴的那段記憶。你放心，記憶沒了還能找回來，要是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抬手將琥珀晶體朝著吳境拋了過來，晶體在空中劃過一道暖金色的弧線，剛落到吳境面前，就突然爆發出一股極強的吸力，直直地朝著他的眉心貼了過去。
而就在晶體碰到吳境眉心的瞬間，他口袋裡那半塊刻著“清”字的玉佩，突然毫無預兆地裂了一道細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