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傳來的溫度軟得像極淵冰原上融化的第一捧雪,吳境低頭看著那截捏著半塊冰花帕子的手腕,袖口還沾著細碎的冰碴,和他記憶裡蘇婉清每年冬天凍得通紅的指尖一模一樣。
“吳大哥。”
門裡的聲音輕輕飄出來,還是他刻在骨血裡的軟乎乎的調子,混著點冰原上特有的冷意,和剛才那個冒牌貨冷硬的聲音截然不同。吳境握著劍柄的手微微鬆了鬆,剛要伸手去拉,眉心的0號印記突然猛地發燙,識海里瞬間閃過三個支離破碎的畫面——
第一個畫面裡,他站在星隕臺的黑潮裡,握著真我劫火砍向青銅門,最後被門裡湧出的黑氣捲了進去,連神魂都被碾得粉碎;第二個畫面裡,他跟著蘇婉清的虛影走進門,身後的4級世界瞬間崩塌,整個世界的生靈都化成了晶粉;第三個畫面裡,他坐在最高的青銅王座上,腳下堆著無數世界的殘骸,臉上沒有半點表情,眉心的0號印記亮得刺眼。
三個畫面一閃而逝,快得像錯覺,可那種神魂被撕裂的痛感卻真實得嚇人。吳境猛地回過神,指尖剛碰到那隻冰涼的手腕,就感覺到一股極淡的腐蝕氣息順著皮膚往他經脈裡鑽,和青銅門的黑氣同出一源,只是藏得極深,若不是他剛啟用0號印記靈識暴漲,根本察覺不到。
他手腕一翻,直接扣住了那隻手的脈門,金色的認知本源瞬間湧了過去:“你是誰?”
門裡的人輕輕笑了一聲,手腕微微一掙就從他指尖脫了出去,那半塊繡著冰花的帕子卻留在了吳境手裡。緊接著,門縫隙裡的金光一點點收了回去,那道鵝黃色的身影慢慢往後退,隔著厚重的青銅門,聲音傳出來時已經帶了點模糊的失真:“吳大哥,我在門後面等你,別信觀測者的話,也別信你看到的‘真實’。”
話音剛落,青銅門就“轟隆”一聲合上了,門扉上的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亮起一層暗金色的光澤,原本不斷滲出的黑氣瞬間被堵了回去,翻湧的黑潮也像被凍住一樣停在了半空中。
吳境低頭看著手裡的帕子,半朵冰花繡得歪歪扭扭,角落果然有一點暗紅色的血漬,和他掌心的裙襬碎片上的痕跡分毫不差。他指尖撫過那片血漬,帕子上瞬間浮起一層淡金色的紋路,和他眉心的0號印記一模一樣,只是紋路中間缺了一小塊,像是被人生生撕掉了。
剛才那三個畫面不是錯覺。
吳境深吸了一口氣,靈識順著眉心的0號印記鋪開,瞬間覆蓋了整個4級世界。他能看到星隕臺底下九根隕石柱的凹槽裡,還殘留著之前那些護法長老的殘魂碎片;能看到極淵的冰層底下,三萬七千年前蘇婉清留下的冰雕還完好地躺在那裡,衣袂角上繡著的冰花和他手裡的帕子一模一樣;能看到1級世界的凡俗王朝裡,那個父母雙亡的小乞丐正握著半塊發黴的窩窩頭,躲在破廟裡躲雨;甚至能看到青銅門後面,無數層世界疊加在一起,每一層裡都有一個蘇婉清在等他。
他活了八萬九千九百九十七年,從來不信什麼天命,也不信什麼預設的軌跡。可剛才那三個輪迴一樣的畫面,還有青銅門裡那個真假難辨的蘇婉清,像一根魚刺卡在他喉嚨裡,不上不下,憋得他心口發疼。
“嗡——”
懷裡的真我劫火長劍突然發出一陣清鳴,劍身上的金色火焰跳得老高,像是感受到了什麼威脅。吳境猛地抬頭,就看到原本已經合上的青銅門表面,正慢慢爬滿暗紅色的血紋,那些紋路和之前維度羅盤上的紋路一模一樣,每一道都帶著極強的腐蝕氣息,正一點點啃噬著門扉上的暗金色光澤。
門後面傳來一陣沉悶的撞擊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拼命撞門,每撞一下,整個星隕臺就跟著抖三抖,4級世界的天空裂開密密麻麻的縫隙,黑色的雨點從縫隙裡砸下來,落在地面上就蝕出一個深不見底的洞。
吳境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能感覺到,門後面的東西不是蘇婉清,那股充滿毀滅欲的氣息,和剛才拉他手腕的那隻手的溫度截然不同。他握著帕子的手緊了緊,指尖的認知本源裹著真我劫火,順著帕子上的紋路往裡探,竟在紋路的縫隙裡看到了一行極小的甲骨文,和之前維度羅盤上的字一樣:門蝕未止,觀測者不死,世界不存。
觀測者。
吳境在心裡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想起之前那個冒牌貨腰牌上刻著的“七”字,還有她臨死前說的“我是第七代繼承者”。按照她的說法,從他在凡俗界握劍開始,觀測者就一直在看著他,那三萬七千年前的極淵寒潮,是不是也是觀測者動的手腳?那些飛昇失敗的九千九百九十八個修士,是不是也都是死在觀測者手裡?
他剛想催動0號印記去查探青銅門後面的情況,心口的微型青銅門突然猛地一震,一股極其龐大的力量從門裡湧了出來,順著他的經脈往四肢百骸鑽。吳境悶哼一聲,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修為正在瘋狂往上暴漲,知心境9級巔峰的壁壘早就碎得不成樣子,心境成本真的境界像水到渠成一樣直接突破,1級初期、1級中期、1級後期……不過短短幾個呼吸的功夫,就直接衝到了心境成本真3級巔峰。
按照4級世界的規則,突破到心境成本真就該自動觸發飛昇通道,去往5級世界。可此刻吳境站在星隕臺上,周身沒有半分飛昇的金光,反而和青銅門的聯絡越來越緊密,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門後面的東西撞門的力度,還有那股隱藏在黑氣深處的、屬於觀測者的冰冷氣息。
“咔噠。”
青銅門表面的暗金色光澤終於被血紋啃噬得裂開了一道縫隙,門後面的撞擊聲越來越大,黑色的氣浪從縫隙裡滲出來,所過之處的虛空都被蝕成了碎片。吳境抬頭看向那道越來越寬的縫隙,眼底沒有半分懼色,他握著真我劫火長劍往前踏了一步,周身的金光瞬間暴漲三丈,把湧過來的黑氣燒得滋滋作響。
他活了八萬年,從1級世界的小乞丐走到4級世界的巔峰,什麼險灘沒蹚過,什麼死局沒破過?不管門後面藏著的是觀測者還是什麼牛鬼蛇神,不管他到底是不是什麼0號門之主,他的路從來都是自己走出來的,就算是天要攔他,他也能把天捅出個窟窿。
吳境抬手把那半塊冰花帕子小心地塞進衣襟內側,指尖撫過帕子上的血漬,動作輕得像是怕碰碎什麼珍寶。等他再抬眼時,眼底的柔色已經徹底退去,只剩下屬於知心境巔峰強者的冷厲。他握著長劍走到青銅門跟前,左手按在冰冷的門扉上,眉心的0號印記金光暴漲,無數金色的紋路從他掌心湧出來,順著門扉上的血紋往裡面爬,所過之處的血紋瞬間被金光覆蓋,再也沒有半分腐蝕的氣息。
“我不管你是誰,也不管你藏了多少陰謀。”吳境的聲音透過青銅門傳了進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蘇婉清我要救,4級世界我要守,你們欠了八萬年的債,也該算算了。”
話音剛落,青銅門後面的撞擊聲突然停了。
緊接著,門裡傳來一個極其冰冷的、沒有半點感情的聲音,像是無數個聲音疊加在一起,一字一句砸在吳境的心上:
“0號受試者,觀測程式啟動,倒計時,三百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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