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土落盡的山坳裡,陽光穿透散了大半的雲層落在廢墟上,把孩童們臉上的淚痕照得發亮。吳境站在聖殿出口的陰影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裡溫涼的青銅鑰匙,脖頸處的門形腫瘤被山風一吹,傳來一陣細密的麻癢。
他不敢往孩子們的方向靠近,剛才鏡子裡那張佈滿眼睛的臉還在腦海裡晃,那些孩童眼裡的恐懼像針一樣扎得他心口發緊。他拼了命攔下血祭,救了這三百個孩子,最後反倒成了比骸骨聖教更嚇人的怪物。
“給。”
葉無塵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遞過來一個水囊,臉上沒有半分懼色,只有藏不住的擔憂:“洗把臉吧,剛才戰鬥濺了不少血。”
吳境接過水囊,指尖碰到葉無塵的手,對方的溫度透過冰涼的水囊傳過來,他心裡的僵冷散了些許。他走到山坳旁邊的水窪邊,蹲下身剛要舀水,水面的倒影卻讓他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水裡的人穿著染血的黑袍,左眼尚且是正常的深黑色,右眼卻已經完全變成了暗青銅色,瞳孔裡沒有絲毫光,只有一圈圈細小的門形紋路在緩緩轉動。更讓他渾身發寒的是,右眼的眼角處,正慢慢滲出細碎的黑灰色結晶,結晶落在水面上,瞬間就把澄澈的水蝕出了細小的氣泡。
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擦,指尖碰到眼角的結晶,那東西像活物一樣順著他的手指往皮膚裡鑽,麻癢的痛感瞬間順著神經竄到了太陽穴。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剛才動用完全版本真剝離術,不僅抽走了他三十年壽命,還把門蝕同化的進度往前推了一大截——現在他的壽元只剩二十萬零九千九百七十年,剛好卡在心境成本真的壽命區間裡,要是再動用一次完全版剝離術,恐怕不等門蝕徹底吞噬他,壽元就先耗光了。
“你的右眼……”葉無塵走到他身邊,看著水面的倒影,眉頭擰成了疙瘩,“之前還只是有青銅紋路,現在怎麼全變了顏色?”
“沒大礙。”吳境放下手,把水囊遞回去,聲音乾澀得厲害,“反正早就被門蝕纏上了,不過是早一點晚一點的事。”
他話音剛落,懷裡的古籍突然輕輕震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了一樣。吳境心裡一動,掏出那本《骨門紀要》翻到夾著畫像的那一頁,泛黃的紙上,穿著玄色長袍的男人和紅裙的蘇婉清站在青銅門前,笑得溫柔。可此刻再看,他才發現畫像裡蘇婉清的眼角,也有一顆和他一模一樣的小痣,甚至她左手腕上露出來的半塊青銅印記,都和他腳踝處的門形斑紋紋路完全重合。
之前他只注意到了畫裡的男人和自己長得一樣,竟沒發現這些細節。
“這是……蘇婉清?”葉無塵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她怎麼會在二十萬年前的畫像裡?你不是說你們是在4級世界認識的嗎?”
吳境沒說話,指尖摸著畫裡蘇婉清的臉,腦子裡亂得厲害。他從1級世界的普通凡人開始修煉,一步步爬到心境成本真,每一步都記得清清楚楚,他和蘇婉清確實是在4級世界的落霞峰上遇見的,那時候她剛突破知心境三層,被仇家追殺掉下山崖,剛好砸在他閉關的山洞頂上。
可冰層裡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古屍、九具觀測者乾屍手上的木鐲、這本二十萬年前的古籍上自己的筆跡,還有這張畫像……所有的線索都在告訴他,他的記憶有問題,他和蘇婉清的相遇,恐怕從來都不是什麼巧合。
“對了,”葉無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他,“剛才孩子們在廢墟里撿到的,說是從教主身上掉出來的,我看著像是給你的。”
吳境接過布包開啟,裡面是半塊青銅面具,邊緣爬滿了綠鏽,面具的右眼位置是空的,上面刻著的星圖紋路,和他右眼裡的血絲一模一樣。他剛碰到面具的表面,腦子裡突然閃過一段陌生的記憶:他戴著這半塊面具,站在百萬修士的最前面,手裡握著那把拼好的青銅鑰匙,親手把青銅門封進了地底。
那段記憶太短,快得像幻覺,他剛要抓住細節,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猛地抬頭看向遠處的山巒,剛才那段記憶閃過的瞬間,他隱約感覺到有七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帶著熟悉的溫度,又帶著說不出的詭異。
遠處的山脊線上,七個穿著不同顏色衣裙的女子正站在松樹下,靜靜地看著山坳的方向。風捲起她們的裙襬,露出一模一樣的臉——柳葉眉,桃花眼,眼角那顆小小的痣,和蘇婉清長得分毫不差。
七個蘇婉清。
吳境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猛地縮緊。他下意識地站起身,想要往山脊的方向走,可剛邁出一步,右眼裡就傳來一陣尖銳的灼痛,黑灰色的結晶順著眼角往下掉,脖頸處的門形腫瘤上,那些細小的眼睛突然齊刷刷睜開,黑紅色的瞳孔都對準了山脊的方向,像是在朝拜。
“你怎麼了?”葉無塵見他臉色不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順著他的目光往遠處看,卻什麼都沒看見,“那邊什麼都沒有啊?”
“你看不見?”吳境猛地轉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邊站著七個穿裙子的女人,和蘇婉清長得一模一樣。”
葉無塵皺著眉又看了半天,還是搖了搖頭:“只有樹,哪有什麼人?你是不是剛才動用剝離術太猛,出現幻覺了?”
吳境再轉頭看向山脊,那七個身影還站在那裡,最前面那個穿紅裙的女子,突然抬起手,對著他輕輕揮了揮,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我等你”。
下一秒,七個身影同時消失在了松樹林裡,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吳境站在原地,指尖冰涼。他知道那不是幻覺,剛才那些女子身上的氣息,和蘇婉清的氣息完全一樣,甚至連她們髮間的桂花香氣,都和蘇婉清平日裡喜歡戴的桂花香囊味道一模一樣。
懷裡的青銅鑰匙突然燙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的思緒。他掏出鑰匙,鑰匙柄上的“婉清”兩個字正對著陽光,亮得刺眼。古籍裡那句“速往龍骨淵,取封魂玉,救婉清”還在腦子裡轉,可現在他突然不確定了——他要救的,到底是哪個蘇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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