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門開啟的餘波在古城上空散了整整一年，暖金色的光屑像不會落的雪，飄得到處都是。吳境站在城郊老槐樹的枝椏上，指尖捻著一片剛落的光屑，指腹上傳來熟悉的、屬於時河的溼冷觸感。
一年前第3人格魂飛魄散的那天，青銅門最終還是沒有完全開啟，門縫開到半尺寬的時候突然卡住了，門後的身影也隨著門軸的停滯隱進了金光裡，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我等你”，和滿地的時繭餘燼。那天之後，整座5級世界的門蝕汙染源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時之砂暴再也沒出現過，連時淵裡翻湧的暗金色液體都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但吳境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他抬起左手，袖口挽上去的位置，去年三身融合時留下的門蝕刻痕還在，“蘇婉清”三個字泛著淡金色的光，每次門蝕波動的時候都會發燙。他現在是心境成本真中期的修為，融合了九萬觀測者的神魂之後，壽元穩穩停在20萬年，距離巔峰還有三萬餘年，已經摸到了本真即本我的門檻，按理說在5級世界裡不該再有能讓他心神不寧的東西，可最近三個月，他胸口的刻痕幾乎每天都會發燙一次，每次發燙的方向都指著古城西邊的時淵支流。
“汙染源藏在支流裡？”少年身的虛影從他肩側飄出來，手裡還攥著那柄缺了口的斷劍，這一年三十二道人格重新在意識海凝出，只剩第3人格的位置永遠空著，“這三個月我們把支流翻了三遍，連個門蝕毛都沒看見，會不會是你感知錯了？”
吳境沒說話，指尖捻著的光屑突然燙了一下。
他猛地轉頭看向時淵支流的方向，原本平靜得像鏡子一樣的水面，突然泛起了一圈細碎的漣漪。那漣漪不是風吹出來的，也不是水流拍出來的，而是憑空出現在水面上方半尺的位置，空氣像被揉皺的紙一樣擰出了褶皺，褶皺裡漏出一點極淡的青光，和去年門後那道青色衣裙殘影身上的光色一模一樣。
“是時隙褶皺。”青年身的虛影也從另一側飄出來，手裡的半塊羅盤核心還在微微發亮，“時間線被外力擰出了褶子，門蝕汙染源就藏在褶皺裡面。”
吳境縱身從老槐樹上跳下來，足尖點在水面上，暗金色的時淵液體沒過他的靴底，涼得刺骨。他朝著那片褶皺走過去，每走一步，胸口的門蝕刻痕就燙一分，走到距離褶皺還有三丈遠的時候，他左眼裡浮動的青銅門圖騰突然不受控制地轉了起來。
這一年左眼的青銅門圖騰平時都是靜止的，只有靠近門蝕核心的時候才會轉動，上一次轉得這麼快，還是去年三身融合的時候。
他抬手按了按左眼，指尖剛碰到眼皮，就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從褶皺裡傳出來，胸口那枚融合了九萬觀測者神魂的本真印記突然發燙，像是被什麼東西勾著一樣，拽著他往褶皺裡走。少年身和青年身的虛影瞬間繃緊，一左一右拽住他的胳膊：“別衝動！時隙褶皺裡全是時間亂流，你現在雖然有本真之力傍身，可一旦被捲進亂流裡，萬一被送到十萬年前或者十萬年後，蘇婉清就真的找不到了！”
吳境的腳步頓了頓，抬手按住胸口發燙的本真印記。他能感覺到印記裡有一股熟悉的氣息，和蘇婉清身上的梔子花香一模一樣，那氣息順著吸力往他鼻子裡鑽，像在引著他進去。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去年從餘燼裡撿回來的半塊玉佩還貼身放著，此刻正貼著皮膚微微發燙，玉面的“清”字紋路亮得刺眼。
“她在裡面。”吳境的聲音很篤定，伸手扯開少年身和青年身拽著他的手，“我能感覺到。”
他抬手催動本真之力，淡金色的光裹住全身，一步踏進了時隙褶皺裡。
剛進去的瞬間，周圍的風聲水聲瞬間消失了，入目是一片望不到頭的銀灰色空間，腳下沒有實地，踩上去軟乎乎的，像踩在凝固的時間上。周圍漂浮著無數半透明的碎片，每一塊碎片裡都映著不同的畫面：有他在1級世界的山村裡砍柴的畫面，有蘇婉清在3級世界古剎秘境裡刻他名字的畫面，還有九萬觀測者站在青銅門前面的畫面，全都是已經發生過的記憶。
“這裡是時間夾縫，專門存被時間沖刷掉的記憶碎片。”青年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和少年身也跟著鑽了進來，手裡的羅盤核心轉得飛快，“按理說這裡只有已經發生的記憶，你看前面那個——”
吳境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不遠處的碎片裡，映著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畫面：他穿著觀測者的灰色長袍，正跪在青銅門前面，額頭貼著地面，背上插著蘇婉清的本命劍，青銅色的血順著劍身往下淌，滴在地面上，蝕出一個個細小的坑洞。
那畫面還在動，蘇婉清站在他面前，穿著青色的衣裙，左手按著劍柄，右肩上有一道他從來沒見過的青銅門烙印，正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他。
吳境的心臟猛地一縮。他從來沒穿過觀測者的長袍，也從來沒跪在青銅門前面過，蘇婉清的右肩更不可能有青銅門烙印——這是還沒發生的未來？
他剛要往前走兩步看清楚，那片碎片突然“咔擦”一聲碎了，碎片裡的畫面瞬間化作飛灰。緊接著，周圍所有的記憶碎片都開始碎裂，銀灰色的空間突然劇烈震顫起來，一股極其腥臭的風從空間深處刮過來，風裡混著門蝕的味道，還有極淡的梔子花香。
胸口的本真印記燙得快要燒起來，吳境剛要催動本真之力往前走，就看見前方的空間裡飄過來一點青銅色的光，光裡裹著一隻半透明的蟲子，蟲子的肚子鼓鼓囊囊的，裡面正映著剛才他跪在青銅門前面的畫面。
那蟲子看見他，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轉身就往空間深處飛。
“是琥珀蟲。”少年身的聲音突然繃緊，“我在4級世界的古籍裡見過記載，這種蟲子專門吃散落在時間夾縫裡的記憶，吃得多了肚子就會變成琥珀色，它們的巢穴裡藏著最核心的記憶碎片，門蝕汙染源肯定就在它們巢穴裡。”
吳境沒說話，腳尖一點就追了上去。銀灰色的空間在他身邊飛速倒退，周圍碎裂的記憶碎片往他臉上刮，擦得皮膚生疼。那隻琥珀蟲飛得極快，眼看著就要鑽進前面的黑霧裡，吳境抬手凝出一道本真之力的金光，剛要把那蟲子捲回來，黑霧裡突然飛出來無數只一模一樣的琥珀蟲，密密麻麻的，每隻的肚子裡都映著不同的記憶畫面，有他的，有蘇婉清的，還有九萬觀測者的。
蟲群像潮水一樣朝著他湧過來，最前面那隻蟲王的肚子裡，正映著一扇完整的青銅門影像，青銅門的門縫裡，站著一個穿青色衣裙的身影。
吳境握著斷劍的手猛地收緊，左眼裡的青銅門圖騰轉得飛快，胸口的門蝕刻痕燙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他能感覺到蟲王肚子裡的青銅門後面，那股熟悉的梔子花香越來越濃，和他記憶裡蘇婉清的味道分毫不差。
而就在這時，他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像兩塊生鏽的青銅在摩擦：“小夥子，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琥珀海的記憶，不是那麼好拿的。”
吳境猛地回頭，只見身後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穿著灰袍的老者，臉上蒙著半塊青銅面具，手裡拿著一個半透明的口袋，正慢悠悠地往裡面裝漂浮的記憶碎片，口袋上繡著一個極小的“柒”字，和他去年從第13人格那裡拿到的青銅碎片上的字，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