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影消失的瞬間,我猛地頓住身形,周身暴漲的三色光暈驟然一滯,隨即緩緩收斂,纏繞在周身的氣血之力也漸漸褪去,赤紅的雙眼恢復清明。
圍繞在我身邊的上古禽獸虛影,失去力量加持,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後,化作點點流光融入我的體內;身後那尊威懾四方的巨神虛影,也漸漸變得虛幻、透明,最終化作一股磅礴的巨神之力,順著經脈流淌至四肢百骸,滋養著我剛經歷過激戰的肉身。
我握緊手中的星辰刀,刀身的三色紋路漸漸黯淡,唯有九顆星點還在微微閃爍,像九盞不肯滅的燈。刀身傳來的震顫也慢慢平息,彷彿在與我一同喘息。
六十四口棺材從天上落下來,棺蓋合上,死意收回,鈴鐺不響了。它們圍著我,像一圈沉默的墓碑,像一群累了的老狗,像一幫打完架回家睡覺的兄弟。
我把它們收進七彩塔,棺材入體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們在輕輕震顫。
我抬眼望向黑袍人消失的方向。虛空依舊扭曲著,那絲淡淡的黑霧早已消散無蹤,連半點氣息都未曾留下,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變故,只是一場幻覺。但那不是幻覺。那一瞬間的壓迫感,那種被從骨子裡看穿的寒意,那種像被一隻從深淵裡伸出來的手捏住心臟的窒息——太真實了。
他站在那裡的時間,不到三個呼吸。他沒有出手,沒有拔刀,沒有結印,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就那一眼,我的汗毛豎了三遍。第一遍是他在虛空中露臉的時候,第二遍是他看我的時候,第三遍是他走的時候。來無影,去無蹤,連風都沒有驚動。
我深吸一口氣,體內殘留的廝殺戾氣與毒霧餘韻,被五臟神快速消化。火神噴出一口熱氣,把最後一絲毒煙燒成灰;水神捲起一道細流,把灰沖走;木神催生一縷生機,把被毒素腐蝕過的經脈重新滋養一遍;金神把那些碎成渣的毒針殘骸從傷口裡剔出來;土神在五臟神周圍又加了一層防護,像給房子多加了一道牆。
混沌龍神魔之力與人間煙火道種依舊在緩緩交融,每一次流轉,都讓我的力量愈發凝練。混沌之力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在經脈裡靜靜流淌;道種像一顆埋在土裡的種子,在五臟神的環繞中慢慢吸飽了水,鼓脹著,隨時準備破殼。
心中沒有沒能攔下黑袍人的懊惱。懊惱沒用。那種人,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我攔不住。不是實力的問題,是境界的差距。他站在虛空裡的那一瞬間,我甚至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不是他藏得好,是他根本就不在那個空間裡。
反倒多了幾分警醒與篤定。這影殿組織的人,實力深不可測。往生輪老者、離天燼女子、驚鴻刀老者、無影刺少年,四個活了快三千千年的老祖,四把弒神武器,放在哪裡都是一方霸主。但他們跟影殿組織里,他們可能只是棋子,是探路石,是扔出來試探深淺的炮灰。
那個黑袍人,才是真正下棋的人。他今天來,不是為了殺我,是為了看我。看我怎麼打,看我用什麼打,看我打到什麼程度。他在收集情報。等他把我的底細摸清了,下一次來,就不會這麼客氣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還有無影刺扎出來的窟窿,肉還沒長好,骨頭還露在外面,黑血還在往外滲。但我握了握拳,手指能動。這就夠了。
遠處,風雷閣與戰艦修士的戰鬥也進入了尾聲。那些戰艦上的人,從剛開始氣勢洶洶地衝下來,到現在大部分已經跑了。老祖都死了,往生輪碎了,離天燼滅了,驚鴻刀斷了,無影刺被扣在碗裡了。四個活了快三千年的老祖,四把弒神武器,說沒就沒,連渣都沒剩。
那些金丹元嬰的修士不是傻子,他們知道,連老祖都打不過的人,他們拿什麼打?跑吧。能跑多遠跑多遠,這輩子別再踏進風州一步。
還有那八個半步化神。我從天上落下來的時候特意看了一眼——早跑沒影了。金劍宗的老者跑得最快,萬木谷的綠袍老者跑得第二快,幻月樓的老祖跑得第三快,須彌山的老和尚跑得最慢,袈裟都不要了,破棉襖露在外面,跑一步摔一跤,爬起來繼續跑。地上還有他們掉的鞋、掉的柺杖、掉的佛珠。跑得真快。跟來時一樣快。
跑得快的已經沒影了,跑得慢的被風雷閣的弟子圍住了。跪在地上,舉著雙手,兵器扔了一地,儲物袋也扔了,連腰牌都解下來扔了。
一個金丹期的修士跪在地上,聲音都在抖:“我們投降!我們投降!老祖都死了,我們不打了!別殺我!別殺我!”風雷閣的弟子們圍著他,劍指著他的脖子,刀架在他的肩上,槍抵在他的胸口。但他們沒有殺他。他們看著風天厲,等著閣主發話。
風天厲站在山門前,渾身是血,渾身是傷,紫袍破了好幾個洞,頭髮也散了,但他站得筆直。他的劍插在身旁的地上,劍身上的風雷紋路還在微微閃爍。他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修士,看著那些四散逃竄的戰艦,看著那些還在地上冒煙的符文碎片,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那些投降的修士心口上:“降者不殺。繳械,封靈,押入地牢。等各門派來人領人。一個都不許放跑。”
風雷閣的弟子們齊聲應道:“是!”聲音震天,響徹雲霄。
他們開始打掃戰場。有的去綁那些投降的修士,有的去撿地上的兵器、儲物袋、靈器碎片,有的去撲滅還在燃燒的火焰,有的去清理碎裂的符文和毒霧殘留。一個年輕的弟子跑過來,手裡抱著一個金色的儲物袋,興奮得滿臉通紅:“閣主!閣主!你看這個!這是金劍宗老祖的儲物袋!裡面有好幾把靈劍!還有好多靈石!還有一本劍譜!”風天厲看了一眼,點點頭:“收好。等龔長老出來,交給他。”那個弟子愣了一下:“給龔長老?這是咱們繳獲的啊……”風天厲瞪了他一眼:“沒有龔長老,你連山門都出不去。沒有他的屍傀,你早被往生輪渡成鬼了。沒有他那些蟲子,你連離天燼的火都靠近不了。給他。都是他的。”
那個弟子連忙點頭,抱著儲物袋跑到七彩塔門口,恭恭敬敬地放在地上,又跑回去繼續打掃。
戰艦也繳獲了幾艘。金劍宗的金色戰艦,船身上全是劍痕,船頭的金色巨劍雕像斷了一截,但還能飛。萬木谷的綠色戰艦,船身上的藤蔓燒了一半,花都焦了,但船體完好。須彌山的山峰戰艦最結實,被棺材撞了好幾下,連個裂縫都沒有。離火世家的紅色戰艦燒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還能用。
白玉門的白色戰艦最完整,從頭到尾連個劃痕都沒有,船身上的雲紋還在發光。幻月樓的夢幻戰艦最漂亮,月光朦朧,若隱若現,像一艘從夢裡開出來的船。那艘黑船最結實,船身上的符文碎了大半,但船體毫髮無損,像一塊棺材板,又沉又硬。
七艘戰艦,一字排開,停在風雷閣上空,遮天蔽日。風天厲仰頭看著那些戰艦,看了很久,嘴角抽了抽,罵了一句:“他孃的。我風雷閣建派幾千年,都沒攢下這麼多家當。這小子打一仗,比我攢幾千年都多。”罵完,他又笑了,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
風雷閣的弟子們一邊打掃戰場,一邊還在議論剛才的戰鬥。一個弟子扛著一把從地上撿來的靈劍,嘴裡唸唸有詞:“你們看見沒有?龔長老那個棺材陣,六十四口棺材,棺蓋一開,往生輪老者的六道輪迴直接碎了!碎成渣了!”另一個弟子拖著一個儲物袋,介面道:“那算什麼?你沒看見他那兩個屍傀?一個拿著黑刀,往生輪砍得跟切豆腐似的;一個拿著紅刀,離天燼的火都被他砍滅了!滅了啊!那可是離天燼!能燒穿天的火!被一具屍傀砍滅了!”
第三個弟子抱著一個靈器碎片,滿臉崇拜:“還有他那些蟲子!七隻蟲子!把往生輪啃了!啃了!那可是弒神武器!被蟲子啃了!”第四個弟子蹲在地上撿靈石,頭也不抬:“你們說的都不對。最厲害的是龔長老自己。你沒看見他最後那一刀?無影刺少年的針,鋪天蓋地,能穿魂、能裂骨、能化網、能成鏈,結果呢?被他一個破碗扣住了!一個破碗!豁了口的!缺了邊的!碗底的字都磨沒了!扣住了!”
第五個弟子嚥了口口水:“龔長老到底有多少寶貝?一口鍋、一個碗、一個盤、一個瓢、一個勺,全是破的,全是爛的,全是豁口的。可就是這些東西,把四把弒神武器全擋下來了。全擋下來了啊!”第六個弟子蹲在地上畫圈圈:“我什麼時候才能像龔長老一樣厲害……”第七個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學會炒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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