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堂的門一推開,一股濃重的藥味就撲面而來。不是那種清新的靈藥香氣,是苦的、澀的、混著血腥氣的藥渣子味,燻得人眼睛發酸。
屋裡點了三盞長明燈,燈芯泡在靈油裡,火苗一動不動,像三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靠牆並排擺著三張床,床上躺著三個人——如果不說這是人,光看那裹得嚴嚴實實的繃帶,還以為是三具剛下葬的木乃伊。
巴圖爾躺在最外面那張床上。他那副鐵塔般的身板瘦了一大圈,臉上的絡腮鬍子被剪得亂七八糟,繃帶從額頭一直纏到下巴,只露出兩隻緊閉的眼睛和一對發紫的嘴唇。
被子下面鼓鼓囊囊的,不是肌肉,是包紮的紗布。韓厲躺在中間,傷勢最重,渾身就沒幾處好地方,連手指頭都被繃帶裹成了一根根小棍子。
墨淵躺在最裡面,這個平時最愛乾淨的人,此刻頭髮粘成一綹一綹的,嘴角那道舊傷疤旁邊又添了一道新傷,從顴骨一直拉到下頜,被縫合的痕跡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林安跟在我身後,低著頭,聲音發顫:“大東家,三位掌櫃的傷,我們已經盡力了。城裡的醫修請了個遍,都說是神識被強行搜魂過——這外傷倒還其次,難的是神魂之火已經快熄了。
後來城主親自來了,用自己的神識探了探,進去沒幾息臉色就白了,趕緊退了出來,說必須要有特殊的丹藥,或者有人願意用更強的神識修為硬灌進去,才有那麼一絲希望重新點燃神魂。
他試過一次,差點把自己的靈臺也搭進去。走的時候吐了口血,到現在還在城主府閉關調養。那些人敢來堵門,也是知道城主不能替我們撐腰了。”
七彩塔裡鶴尊的聲音第一個傳出來,還是那麼淡,但每個字都沉得像從丹田底部提上來的:“小子,讓我出去,我去看看。”
我放開七彩塔的禁制。一道七彩光芒從袖口飛出,落在房間中央,化成了二十來道人影。鶴尊最先走出來,白羽在昏暗的房間裡微微發亮,像一盞不需要燈油的孤燈。
它掃了一眼床上三人,沒說話,但鶴眼裡那團平日的慵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極薄的寒霜。
然後是蘇星河和張天璃,然後是璃月和蘇櫻,然後是敖巽,然後是龔老大和江如默,然後是三大妖王,然後是玄冥和司寒,然後是趙大牛、苟勝、李大力、王天盛、張管事他們。
連七隻噬魂蟲都從塔裡溜了出來,排成一排蹲在窗臺上,誰也沒說話。
肉丸子縮在最後面,平時圓滾滾的身體此刻繃得緊緊的,一層一層的肥肉疊在一起,但它沒有往裡面擠——它知道自己是上古異獸,氣息再收斂也有威壓殘留,這三個傷員可經不起它近距離折騰。
林安和旁邊幾個夥計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屋子突然出現的人和獸,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林安結結巴巴地問:“大……大東家,這些……這些是您的朋友?”我說“都是我的人”,他一聽立刻閉嘴,退到門邊守著。
蘇星河率先走到巴圖爾床前,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指尖觸到的不是溫熱的皮膚,而是冰冷的繃帶,繃帶下面的脈搏微弱得像一隻垂死的蝴蝶在輕輕扇動翅膀。
他閉上眼睛,一縷極細極柔的神識順著巴圖爾的經脈探了進去。
良久,他睜開眼,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有說話,又走到韓厲床前,同樣搭脈,同樣閉眼,同樣沉默。然後是墨淵。三張床走完,他站在房間中央,捋著鬍子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
“三個問題。第一,他們的肉身生機已經被強行打斷——五臟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撕裂,經脈更是大範圍斷裂,修補起來需要重塑生機。除非有逆天神物,能同時修復經脈、重續生命本源,否則就算勉強救回來,人也是廢的。第二,老夫在他們神魂深處發現了強行搜魂的痕跡——識海被外力撕扯過,靈臺根基受損,神魂之火微弱得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要修復這種程度的神魂損傷,只有一種辦法:有人用自己的神識修為灌入他們靈臺,以更強韌的神魂之力包裹住那團即將熄滅的殘火,一點一點重新啟用它。
這種修復不是輸送靈力,是把梳理好的神識之力連同生機一起渡進去。保守估算,至少需要損耗一百年的神識修為。而且——不一定能成功。”
“那個臨冰城那位城主已經用自身代價證實了這條路不好走——老夫若沒看錯,他應該是元嬰後期的修為,神識之力不弱,但神魂波動這關沒過,硬碰硬,結果差點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
話音落地,所有人都沉默了。
鶴尊的鶴眼閃了一下,向我傳音,聲音極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小子,要不我試試?我的法則和神識都比你凝練,損耗個一百年對我來說不算什麼,一百年也就打個盹的功夫。”它的語氣還是那麼淡,但我知道它在想什麼:它不想讓我冒損耗神識的風險。
小花的花瓣猛地全部張開,金光在昏暗的房間裡亮得像一盞小太陽。它急急地喊出聲來,花蕊裡的光一閃一閃的:“上仙!讓小花也試試!小花雖然弱,但小花可以用金光護住他們的神魂,不讓神魂之火熄滅!”
三大妖王默契地同時往前邁了一步,幽影鼠王的兩根鬍子抖得筆直:“主人,我們也願意。我見過各種稀奇古怪的礦脈和靈藥,說不定能在地下找到什麼能修復神魂的靈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