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們從密道爬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懸天峰上的火還在燒,我遠遠看見那棵神樹被連根拔起,樹根上還纏著我師弟的風箏——他頭天剛放上去的。那棵樹的樹枝被無數道法則鎖鏈纏著,從懸天峰上拖下來,拖出一道幾里長的深溝。”
“然後你們就潛伏了?”
紀衍點了點頭。“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們當年沒有從密道爬出去會怎樣。也許就不會有後來這些事。但師父把我們塞進密道時說了最後一句話——‘等你們長大,拿回屬於懸天門的東西。’”他停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磨鐵器,“我們等了幾千年。師兄——你剛才在陣外見到的墨綠長袍,他是我師兄。本是懸天門那一輩天賦最高的弟子,比我更適合掌劍。
滅門那天晚上發發誓,今生再也不用劍。就是為了潛入萬藥仙谷,怕他們認出來。一個用劍的天才沒有劍,等於沒有半條命。他卻說,‘紀衍,你爹孃沒了,我爹孃也沒了,但銀霜劍在你手裡還能發光。’”
“他潛入萬藥仙谷,我潛入風都門,其他幾位師弟分別潛入太白劍宗、坤元宗,還有一個暗中混入商盟專替我們傳遞訊息。我們花了數千年,從雜役做到外門弟子,從外門做到內門,從內門做到長老。幾千年的忍辱負重,幾千年的伏低做小,幾千年的眼睜睜看著仇人的後代在神樹下修煉、突破、慶祝宗門大典——那棵樹,每一根樹枝,每一條樹根,都在吸著懸天門歷代祖師殘留在懸天界的道種遺蛻。它每萌一片新葉,懸天界裡就有一尊祖師的道種被完全抽乾。”
“然後你們開始仿製三件神器。”
“是的。”他艱難地調整了一下傷勢,聲音卻忽然有了一絲溫度,“我師兄——戒指是仿製品是他的傑作。他研究了萬藥仙谷祖地原初的佈陣圖紙,花了三千年,才把戒指的陣紋復原到能騙過靈識的地步。他改了近千遍圖紙。
焚天鼎的仿製品是我二師兄做的,他在太白劍宗潛伏,花了近千年才找到焚天鼎本體的存放地——它被太白劍宗用重重劍陣鎖著,他打不開,只能透過每次劍陣換防時那極短暫的漏洞去感知焚天鼎的法則波動。
又花了好幾百年,才用懸天劍意煉出了那尊仿鼎。鼎成那天他經脈受損,靈力廢了一半。那個傘則是我自己做的——就在我眼下潛伏的這個風都門。”
“你們仿製了這三件東西,然後委託龔記商行以暗鏢的形式送出去。”我順著他的話往下理,“三批人馬分開走,故意高調行事,目的就是為了讓那幾個宗門以為自己的神器被偷了。而真正被劫的,是那三件真品。你們提前透過潛伏的同門摸清了存放地的防禦漏洞,在護鏢途中同時精準下手。”
“沒錯。”紀衍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裡有一種蒼涼的東西在流淌,“那幾個宗門搶走神器後,分部用重重禁制鎖著。即便是我們潛伏其中的弟子,也很難同時拿到三件。我等了幾千年,等的就是一個機會。一個他們沒有防備、又不得不把神器暴露出來的機會。
當萬藥仙谷把神樹逆轉之陣推進到第二階段時,它需要汲取足夠多的道種本源來啟用神樹的核心。而木州這些年來元嬰期和半步化神的修士就那麼多。與其消耗他們自己的弟子,不如——用別的門派。”
“所以你們設計了木州各大門派的老祖們。用那三件真神器配合逆陣,讓他們中毒,讓他們昏迷,讓他們被神樹抽取道種?”
“是。吞噬的雖然只是他們的元嬰精華,但已經足夠讓神樹逆轉之陣推進到第三階段。”
銀霜劍靈抬起頭,清冷的眉目間浮出一抹悲愴。她輕聲接過紀衍的話:“當年懸天門死了那麼多人——他們等了太久了。”
我沉默了片刻。“這次計劃結束以後,你們打算怎麼辦。”
紀衍沒有回答。銀霜劍靈替他回答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霜花:“紀衍說,等拿回神器、重啟祭壇,就帶我回懸天峰。他說他在峰頂給我留了一棵銀霜樹,是他從萬藥仙谷偷回來的樹種,養了幾千年也該開花了。”她垂眸看著主人被血浸透的衣襟,丹唇邊浮起一抹極輕極淡的笑意,“他這個人,答應別人的事很少做到。答應自己的事,更是從來沒做過。但我信他。”
“那你為什麼要在驛站搜魂?墨淵他們只是送貨的散修,他們對你沒有任何妨礙。”
“因為我不想讓他們知道。”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疲憊,疲憊得不像一個剛拼完命的修士,而像一個說了太多話、終於無話可說的老人,“三個金丹期的散修,死就死了。我不想讓他們捲入這件事。搜魂是為了抹掉他們的記憶,讓他們忘了曾和這件事有過任何牽扯。”
“本身我師兄想殺了他們,最後終於在我勸說下,讓他們神魂重創。”
“不過你怎麼說,都不應該傷害我的人!””
紀衍抬起眼眸,“可惜,我不能親眼看看風都門被滅門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懸天門被滅門那天,沒有人替我們看。現在,至少我還能替死去的那些人看一眼——看看他們的仇人,是怎麼被自己的貪婪反噬的。”
銀霜劍靈輕輕拽了拽他的袖角,動作極其剋制,像是在說——你別再往下說了。她清冷的眉眼裡分明寫著“你這一路已經做得夠多了”,但沒有說出來。
紀衍的聲音逐漸低沉下去,帶著幾千年來從未癒合的疲憊:“我做了這些事,沒有資格求饒。我的血和他們的血,也沒什麼不同。我只是不甘心。幾千年,我們懸天門死了那麼多人,現在還要為了剩下的幾個人繼續活下去。我有時候做夢還在那截密道里,銀霜劍還亮著,我爹孃還活著。醒過來的時候,心裡非常難受。”
他抬頭看著我,眼底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一種很淡的、即將卸下重擔的釋然:“你動手吧。銀霜劍靈,拜託你陪她一下——她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