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尊站在荒山的碎石堆上,右翅的飛羽還沒長齊,背上那道被坤元古印砸出來的焦痕還結著淡金色的痂。它用喙慢條斯理地梳理著僅存的幾根完好羽毛,忽然停下動作,偏過頭看著我,鶴眼裡映著金州邊境那輪清冷的彎月。
“小子,本尊這邊遇到危險,估計蘇櫻那邊也差不多。那丫頭性子急,小花又單純,真被圍了怕是比我們這邊還懸。”它的聲音還是那麼淡,但說到“小花”兩個字時,喙尖不自覺地頓了頓。
“我知道。所以這邊事了了,我馬上去土州。鼠王已經在路上了,它能找到她們。”我把破鍋重新掛回背上,動作比平時慢了幾分。七彩塔裡傳來極輕微的靈力波動——璃月醒了,敖巽也在緩緩復甦,玄冥的屍氣比之前穩定了不少。那三個老東西的丹藥確實對症。
塔門的光幕輕輕晃動了一下,璃月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還很虛弱,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在說:“夫君,你把那三個人放走了?”
我靠著塔壁坐下來,把破瓢擱在膝蓋上,應了一聲:“放了。”
塔裡沉默了片刻。然後璃月說:“我聽到了你們在外面的對話。”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靈泉的汩汩水聲蓋過,但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很安靜的、等我開口的耐心。
“我本來想殺了他們。”我低頭看著破瓢瓢口那道還在緩緩旋轉的灰芒,灰芒裡還殘留著天璇金針門那老者的腐蝕法則碎片,正在被葫蘆虛影慢悠悠地消化,“你後背被金闕宮那老王八蛋砸成那樣,敖巽龍鱗被削掉一大片,玄冥差點被攔腰截斷。我在塔裡看到你們三個躺在靈泉邊上的時候,是真的動了殺心。星辰刀都拔出來了,就差一刀。”
“那為什麼沒殺?”璃月問。
“鶴尊說了一句話。他說那些人知道他們是來追你們的,三大宗門遲早會查。如果現在殺了,太上長老團追查下來,我們就是現成的靶子。你傷還沒好,蘇櫻那邊還沒找到,背後還有虛無神殿在暗處盯著,極淵的事也還沒查清楚——再多樹三個敵人,我一個人扛不住幾面。”
我把破瓢翻了個面,瓢底的葫蘆虛影晃了晃,像是在點頭。“但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他們提到有人給他們傳了匿名訊息——靈力波動特徵、行蹤路線、打探過的每一個地點,精準到驛站。這個人知道你們在查三大神器,也知道金闕宮裡藏著什麼。我不殺他們,是因為這條線索不能斷。殺了他們,那個傳訊息的人就徹底查不出來了。”
鶴尊在外面淡淡地補了一句:“本尊當時說的是——你要是真想殺,本尊也不攔你。反正那幫王八蛋把本尊的翅膀打成這樣,殺了也不冤。不過你小子比本尊想得遠,居然在算這筆情報賬。”
璃月在塔裡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弱,但確實是笑的。“你以前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你從來不忍,也從來不等。你總說忍一時越想越氣,退一步越想越虧。”
“那是因為以前只有我自己。”我把破瓢放回腰間,重新背好破鍋,“這次差點害死你們的,不止那三個老東西。給他們傳訊息的人,懸天門背後那個太上長老團,還有虛無神殿——這些賬一筆一筆都要算。但算賬的順序不能亂。先找到蘇櫻她們,再查那個傳訊息的人是誰,最後才是太上長老團。如果因為一時痛快殺了那三個人,等於自斷線索。”
塔裡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敖巽的聲音響起來,沙啞低沉,還帶著龍族特有的金屬質感。他的裹著厚厚的藥布,龍鱗被削掉的那片傷口雖然已經結痂,但新生的鱗片還很脆弱,在靈泉的金光下泛著極淡的銀芒。
“你這次一個人扛了太多。”他的聲音很悶,像龍吟被壓在了喉嚨深處,“在萬藥仙谷一個人幹掉了堪比化神的神樹,在臨冰城一個人給墨淵他們修復了神魂,現在又一個人跑到金州來救我們。”
他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撐著靈泉邊緣,緩緩直起上半身,眼裡裡的金色火焰跳動了很久。“我一直以為,龍族是此界最強橫的種族。天生神力,肉身無敵,龍威能壓制一切低階生靈。但這次被太白劍陣困住的時候,我的龍威連那些半步化神的劍意都壓制不了。不是龍威弱了——是我太弱了。如果我能再強一點,強到不需要你從臨冰城趕過來,強到不需要鶴尊帶著傷飛三天三夜,璃月也不會被砸斷經脈。”
玄冥從靈泉深處探出半個身子。它腰部的斷骨處敷著腐骨花調成的藥泥,屍氣正在緩緩修復骨骼,但動作還很僵硬。它的聲音比敖巽更悶,像從棺材板底下傳出來的。它向來話不多,但這句話說得很慢很用力:“主人,以前在神屍境,你是我們當中最強的。現在你的敵人越來越強,我們卻還是老樣子。下次再碰到這種級別的對手,我怕我連擋刀都擋不住——這次要不是鶴尊反應快把我拽進塔裡,那老東西的金針早就把我攔腰截斷了。以後我要修煉。”
“我也是。”夜煞蝙蝠王從靈泉邊的巖壁上倒掛下來,翅膀上的骨刺被金針紮了好幾個洞,但精神已經恢復了大半。它的聲音還是幽幽的,但語氣裡多了一絲罕見的認真,“蝠爺我一直以為會飛就能跑得掉。結果這次被三個宗門圍追堵截,蝠爺引以為傲的速度在法則領域面前屁都不是。天璇金針門那個老東西的金針能在虛空中自行轉向,蝠爺差點被釘在半空中。”
鶴尊在外面聽到這些話,沉默了很久。它站在荒山的碎石堆上,右翅上僅存的幾根白羽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它的聲音還是那麼淡,但淡裡裹著一層極少見的柔和。
“其實本尊也不知道,勸你小子不殺那三個人是對還是錯。本尊活見過無數修士在這種時候選擇斬草除根——殺了乾淨,不留後患。但本尊也知道,你之所以猶豫,不是心軟,是因為那三個人提到了太上長老團。這個組織的存在,比那三條命重要得多。殺他們容易,查清他們背後的東西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它頓了頓,用喙輕輕碰了碰背上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焦痕。“不過看到他們幾個在塔裡說要修煉,本尊心裡好受點了。以前在臨冰城,肉丸子天天除了吃就是睡,噬魂蟲除了偷瓜子和繞後偷襲什麼都不會,蟑螂王能躺著絕不站著。這次吃了虧,至少知道要努力了。”
璃月在塔裡又輕輕笑了一聲。這次的笑聲比剛才有力了一點。“鶴尊前輩,你也是。以前天天嫌棄二狗亂撿破爛,現在那群破爛可是把你從三大宗門手裡救下來了。以前你還說他做飯浪費靈草,現在他給你燉鶴腿——不對,給你出氣。”
“本尊什麼時候說過他做飯浪費靈草?本尊只是說那靈草燉湯火候不夠。”鶴尊的語氣難得有一絲不自然。
敖巽在靈泉邊輕輕哼了一聲,龍吟低沉,震得靈泉水面上蕩起了細密的波紋。“鶴尊前輩,你就彆嘴硬了。這次要不是你叼著塔飛了三天三夜,我們早就被那三個老東西煉化了。你說二狗一個人扛了太多,你自己不也扛了三天三夜?翅膀被捅了好幾個窟窿,背上捱了一記坤元古印,飛都飛不穩了還死死叼著塔不放。”
鶴尊沒有回答。它只是轉過頭,繼續梳理那幾根僅存的飛羽。但我從塔壁的縫隙裡看見,它梳毛的動作比平時輕了很多,像是怕驚擾什麼。
我站在塔外,把破鍋往背上緊了緊,轉身朝土州的方向望去。金州的夜空很乾淨,萬里無雲,月光把荒山的碎石堆照得銀白一片。鼠王應該已經到了土州邊境,蘇櫻她們大概也遇到了和這邊類似的麻煩——永珍宗、坤元門,或者木州那邊被神樹滅門後蔓延開來的連鎖反應。但此刻我心裡反而沒有之前那麼焦慮了。
璃月醒了,敖巽在恢復,玄冥開始認真修煉,連蝙蝠王都知道反思自己的不足。鶴尊嘴上說不知道勸我殺還是不殺,但它心裡比誰都清楚——它要的不是三條命,它要的是這些人能從這場劫難裡重新站起來。
“你們在塔裡好好養傷。修煉的事等傷好全了再說——敖巽你別逞強,玄冥的骨骼至少還要泡三天腐骨花。蝙蝠王你翅膀上那些針孔別看小,腐蝕法則的殘留要是不清乾淨,以後飛太快會岔氣。”我把神識探入塔內,又叮囑了一遍,“我去土州找蘇櫻她們。鼠王已經在前頭探路了,我待著你們去找蘇櫻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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