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物袋倒空的時候，裂谷的黃土上鋪開了一片珠光寶氣。上品靈石堆成了半人高的小山，各色靈藥從玉瓶裡滾出來，在夕光下泛著溫潤的熒光。陣旗殘骸、法器碎片、封著劍符的玉簡、幾瓶品相完好的續脈丹，還有一大堆我叫不上名字的靈草和礦石，都是從那四個半步化神巔峰和十幾個半步化神的儲物袋裡搜刮出來的。
鼠王蹲在這堆東西旁邊，兩隻前爪捧著一顆墨綠色的寶石翻來覆去地看，綠豆眼裡映著寶石的光，嘴裡唸叨著“這顆最少值五百靈石”。蟑螂王用前爪把紫袍老者的儲物戒指倒了個底朝天，從裡面滾出一枚玉簡，他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把玉簡撥到一邊，說這東西主人留著有用。
小花的花藤卷著好幾個儲物袋，挨個碼好，從大到小，排得整整齊齊，像是列隊等著檢閱。
我盤腿坐在這堆東西中間，把需要留的靈藥和靈石分門別類，不需要的讓鼠王和蟑螂王收進塔裡存著，剩下的全部丟進破鍋。破鍋鍋底的血焰紋路燒得呼呼作響，把這些靈草、礦石、法器碎片一股腦煉成了最純粹的藥力精華。
續脈丹的配方几爐丹藥從破鍋裡出爐時還冒著熱氣，我遞給蘇櫻和璃月一人一瓶，又給敖巽留了一瓶再生丹，給玄冥和司寒各配了一副腐骨花接續膏。塔裡的靈泉邊很快就瀰漫開一股濃郁的藥香，混著靈泉水的清冽氣息，倒也不難聞。
煉完藥，我把極淵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懸天門滅門的真正原因，到萬藥仙谷開派祖師藥尊子當年偷偷切下神樹一截枝椏的舊事，再到神樹如何被虛無神殿盯上、如何被逆轉陣法洗成殺戮神靈，以及最後在萬藥仙谷廢墟里發現的那封絕筆信。
我告訴他們，那棵神樹原本不是此界的東西，是懸天門初代祖師從極淵禁地帶回來的上古異種。極淵是一片被此界遺忘的上古戰場，法則崩壞，靈氣全無，修士進去丹田就會枯竭，淪為凡軀。但那裡也藏著神樹斷裂主根的線索，藏著藥尊子絕筆信裡提到的、能修復界壁裂隙的最後希望。
我說完之後，裂谷裡安靜了好一會兒。靈石山上的熒光一明一暗，破鍋鍋底的餘火還在噼啪作響。
璃月靠在我身旁，手裡還握著剛喝完的藥碗，碗底殘留著續脈丹的金色藥渣。她沒有急著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那雙被靈泉金光映亮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很熟悉的、安安靜靜的堅定。
“夫君，你真的要去嗎？”她的聲音還是很輕，“要不，我陪你去。”
蘇櫻坐在璃月旁邊，白傘擱在膝蓋上，傘面上小花補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針腳在夕光裡投下細碎的影子。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上還纏著繃帶，是之前被劍陣割傷的。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太多，沒有了那種大大咧咧的爽利，只剩下一種很樸素的、不加修飾的擔憂。
“龔郎，那裡太危險了。懸天門跟我們又沒有關係，極淵禁地更是連名字都沒人聽說過，你為什麼要去冒這個險？”她的眼眶還紅著，之前哭得太厲害，到現在眼角都還掛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淚痕。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最後那句話。她跟璃月不一樣，璃月是想了很久才會開口的人，蘇櫻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人。
所以那句話她沒能憋住，“我可不希望你死了。就算要死，也要死在一起，我也要陪你去。”
我看著這兩個人，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藥碗裡的藥渣還在微微發著金光，風從裂谷上方灌下來，把破鍋鍋底的餘火吹得明明滅滅。我想說“不用擔心”，想說“我有分寸”，想說“極淵對我這個體修來說沒那麼危險”，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全都嚥了回去。因為我知道，她們不是在跟我講道理，她們是在告訴我，她們想跟我一起去。不是怕我保護不了她們，是怕我一個人扛所有事。
我還沒開口，小花先動了。她的花藤輕輕纏上了我的手腕，力道很輕。她的花瓣還帶著傷，邊緣卷著焦黑的痕跡，但中間新冒出的那幾片嫩瓣已經舒展開了，在夕光裡泛著極淡的金色。她歪著花盤，那隻還掛著一點淚光的小臉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上仙，你真的要去嗎？那裡那麼危險，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小花以後再也不偷懶了，小花要修煉到半步化神巔峰，到時候小花就能保護上仙了，就再也沒有人敢欺負你了。”她的聲音還是那麼細，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花蕊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倔強。她說完之後花藤收緊了一點點，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等我點頭。
敖巽從塔裡探出頭，肉芽已經覆蓋了之前被削掉的那片傷口，細密如銀針，在靈泉的金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芒。他的龍目裡那兩團金色火焰跳了跳，聲音低沉沙啞。
“二狗，那裡太危險了。你一個人去，萬一出了什麼事，我們連救都來不及救。那個地方既然能長出神樹那種上古異種，誰知道還藏著什麼更可怕的東西。你要不要考慮一下——別去了。此界又不是隻有極淵一個地方有機緣，我知道好幾處上古遺蹟，你要是想去，我陪你去。”
三大妖王緊跟著點頭。鼠王把墨綠色的寶石往懷裡一揣，仰頭看著我，綠豆眼裡賊光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誠懇的擔憂。他說主人，你一個人去那裡，我們誰都不放心。蟑螂王用那隻還能動的前爪敲了敲自己還沒完全癒合的背甲，說這傷口還沒好利索，你要是再去那種地方碰上更厲害的敵人，我還得再碎一次背甲，上次碎已經夠疼了，再來一次我真要散架了。
夜煞蝙蝠王倒懸在塔頂，骨刺上的針孔還沒完全癒合，幽幽地說了一句，蝠爺雖然能飛，但極淵那種地方連靈氣都沒有，我去了連方向都分不清。
肉丸子趴在我腳邊，幾十隻眼睛一起看著我，瞳孔裡那層極淡的金色法則還在緩緩流轉。他沉默了很久——不是不想說話，是他在回憶。他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上，表情從困惑慢慢變成了一種極罕見的認真。
“主人，肉丸子好像在哪裡聽過極淵這個名字。很小很小的時候，那時候肉丸子還是一團混沌，沒有眼睛，沒有嘴巴，沒有身體，連名字都沒有。但肉丸子記得有一個聲音提過極淵。那個聲音說，極淵很冷，什麼都沒有，但是那裡藏著一扇門。一扇不能開啟的門。”他停了停，幾十隻眼睛同時眨了一下，“其他的肉丸子想不起來了。”
七隻噬魂蟲在空中飛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老六叼著老五的翅膀，老七用碎了翅膀的身體替老五擋著風。老大的口器完好無損，所以他是唯一能清晰說話的那個。他飛到裂谷的陣旗殘骸上空，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主人，虛空遁可以在絕靈之地開啟空間裂隙，雖然沒有靈力我們堅持不了多久，但只要撐住一口氣，就能把你從任何絕地裡帶出來。我們七兄弟一起進化的能力，從來沒有對任何人用過。所以你一定要回來。我們七兄弟，一個都不能少。”
然後鶴尊開口了。他站在塔裡，右翅的飛羽已經重新長出了好幾根，新生的白羽比之前更亮更純，靈泉的金光灑在他的羽毛上，讓他看起來像一尊剛從丹爐裡煉出來的白瓷鶴。
但他的語氣還是那麼淡，那麼傲嬌，像是永遠懶得跟人多解釋一句。他低頭用喙梳理了一下新長出來的飛羽，然後抬起鶴眼看著我，那雙鶴眼裡沒有擔憂，沒有勸阻，只有一種極其冷靜的、把事情從頭到尾理了一遍之後得出的結論。
“小子，你怕是還沒搞清楚狀況。去不去極淵，已經不是你自己能選的了。十大州的長老團，你在金州放的那三個，你在土州殺的這四個，全都在他們的任務名單上。你覺得他們會查不到你？你覺得他們會因為你躲在風州就不來找你？就算你現在回臨冰城開你的小飯館，把鍋碗瓢盆全擺出來，該來的還是會來。”
他停了停，用鶴喙輕輕碰了碰自己背上那道還沒完全褪掉的焦痕。“本尊活了這麼久，比你更清楚那些老怪物的作風。他們不會因為你躲就放過你，他們只會覺得你怕了，然後更肆無忌憚地追殺你。與其等他們找上門來，不如先去極淵看看有沒有能讓你突破的東西。至少在那裡，他們也不敢輕易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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