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那天,風雷閣的山門外下著極細的雨。璃月和蘇櫻並肩站在山門前的石階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我。璃月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紅紅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終究還是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了下來。蘇櫻平時最不愛哭,此刻卻哭得比璃月還兇,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把白傘的傘面都打溼了一小片。她也不擦,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我,肩膀在微微發抖。
“放心,我死不了。”我伸手替她倆一人擦了一把眼淚,結果越擦越多。璃月抓住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什麼也沒說,但那個力道比任何話都重。蘇櫻哽咽著說了句“你說話要算數”,然後把七彩塔塞進我手裡,讓我自己帶著防身。我說不用,我把塔留給她們——萬一太上長老團的人趁我不在來找麻煩,你們都可以躲進七彩塔裡。
我們上路了。鶴尊縮小成一隻白鶴,蹲在我肩頭,時不時用喙啄一下我的耳垂催我走快點。小花盤在我頭頂,花盤歪著,花瓣被風吹得一顫一顫的,偶爾有路過的散修好奇地看過來,她就害羞地把花盤縮排我頭髮裡,只露出幾片花瓣尖。
三大妖王全部縮小了體型——鼠王蹲在我左肩,蟑螂王趴在我右肩,夜煞蝙蝠王倒掛在鶴尊的爪子底下,隨著鶴尊的步伐一晃一晃的。肉丸子最麻煩,他那幾千隻眼睛太扎眼了,我讓他把眼睛全部閉上,縮成普通靈獸大小,遠遠看去就像一隻灰撲撲的章魚靈獸。
他自己嘟囔了一路:“肉丸子不是章魚,肉丸子比章魚胖多了。”七隻噬魂蟲在前面探路,時不時飛回來在老六嘴裡塞一朵路邊採的野花。玄冥和司寒並肩走在最後面,這兩個屍傀收斂了所有屍煞之氣,看起來就像是兩個面色蒼白、沉默寡言的散修。
“靠,當初忘記問懸天門具體在雷州的哪個位置了。”走到半路,我忽然想起一個嚴重的問題。還好臨行前張天璃提過一嘴,說懸天門的遺址在雷州境內。雷州要經過火州——火州這地方我熟,上次給鶴尊找藥差點把火雲宗的山頭給烤熟了。鶴尊顯然也想起了同一件事,用喙輕輕啄了一下我的耳垂:“這次不許再去火雲宗偷藥了,本尊丟不起那個鶴。”
我們這一路走的都是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原因很簡單——隊伍構成實在太奇葩了,走官道被人看見,第二天十大州的茶館裡就會多出一段“震驚!某散修帶著迷你動物園橫穿火州”的說書段子。走深山的好處是清淨,壞處是山裡的妖獸徹底遭了殃。小花自從傷好了之後就憋著一股勁,每次發現妖獸的蹤跡,花藤嗖地彈出去,追在妖獸屁股後面奶聲奶氣地喊“不要跑——讓小花咬一口——就一口——”,那語氣誠懇得像是在跟妖獸商量借個火,但她的花藤尖刺全部張開,追得一頭三階烈焰熊滿山亂竄,熊臉上寫滿了“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不講理的花”。
三大妖王起初還端著妖王的架子,畢竟他們也是妖獸出身,看著小花追著妖獸滿山跑,鼠王蹲在我肩上嘴角抽搐:“主人,好像不太對。那些妖獸跟我們好歹是同源。”鶴尊二話不說,一鶴喙啄在鼠王腦門上,啄得他腦袋一縮。鶴尊也不多廢話,只淡淡問了一句:“那你們等會不要吃烤肉。”鼠王捂著腦門上的包,瞬間切換立場,義正辭嚴道:“鶴尊我錯了,他們不是我們同類,我要堅決與他們劃清界限!主人烤的肉太香了,我不能不吃!”蟑螂王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鼠王你這立場轉得比我的腿還快”,然後轉頭對著一頭被小花追得跳崖的四階巖甲蟒,用一種極其真誠的語氣喊道:“蟒兄,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主人醃料太香了,對不住啊,等會我會少吃一口以示敬意。”他說的“少吃一口”是指在吃掉大半條蟒之後,剩下一截尾巴尖。
肉丸子這一路上有點心不在焉。平時吃飯他都是衝在第一個的,眼睛全部睜開,法則之力蓄勢待發,誰敢跟他搶食他就用眼睛瞪誰。但這幾天每次我架起破鍋烤肉,他都默默地趴在旁邊,幾十隻眼睛半睜半閉,不像以前那樣咋咋呼呼。不過當我問他要不要多加一塊羊排時,他還是會把眼睛全部睜開,認真地點一下頭,然後繼續沉默。七隻噬魂蟲倒是活躍得很,在深山老林裡到處亂竄,效率比之前更高了——老五的翅膀好了之後飛得比誰都快,大概是在床上躺太久憋壞了。他們七兄弟現在的分工極其明確:老大負責發現妖獸,老二負責評估妖獸的肉質,老三負責回來報信,老四老五老六老七負責把妖獸往我這邊趕。
有次他們把一群五頭四階風狼從山那頭一路攆到山這頭,狼群跑到我面前的時候已經累得癱在地上吐舌頭,帶頭的那頭狼王用最後的力氣仰天長嚎一聲,翻譯過來的意思大概是“你們他媽的是蟲子還是獵狗”。玄冥和司寒這一路上話變多了。以前兩個悶葫蘆一天說不上三句話,現在玄冥偶爾會跟司寒討論哪種妖獸的骨骼最適合熬湯,司寒會回一句“脊椎骨最好,骨髓多”。
雖然對話內容還是圍著食材轉,但至少開口的次數多了不少。他們身上的屍煞之氣已經完全收斂乾淨,魂火比之前旺盛了許多,走路的時候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僵硬,遠遠看去就是兩個臉色蒼白、沉默寡言的路人散修。
我在隊伍裡的角色從頭到尾沒變過——廚子。破鍋每天架在篝火上,鍋底的血焰紋路呼呼地燒著,烤雪羚羊排的焦香能從山谷這頭飄到那頭。鶴尊吃了我新研發的蜜汁烤靈雞,難得沒有挑剔,只說了句“下次多刷一層蜜”。連肉丸子都多吃了幾塊。我們從火州一路吃到雷州邊境,每個人都胖了一圈——不對,每隻獸都胖了一圈。玄冥摸著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用一種極其嚴肅的語氣跟司寒說:“我好像長肉了。屍傀長肉,這是不是不太對。”司寒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回答:“沒事。我也長了。”
進入雷州那天,天氣給了我們一個下馬威。一道水桶粗的紫色天雷毫無徵兆地從晴空中劈下來,正正劈在我頭頂的破盆上。破盆的蛤蟆虛影連眼皮都沒抬,張嘴把那道天雷吞了進去,打了個悶嗝,盆底的暗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在說“味道一般”。鶴尊在我肩頭微微抬起翅膀擋住濺落的雷屑:“這裡的天氣比萬雷山脈溫和多了。萬雷山脈的天雷是劈人的,這裡的雷是給你淬體的,你就當免費淬體吧。”
雷州的天氣就是這樣——動不動就是雷暴,剛才還是晴空萬里,轉眼間烏雲蓋頂,閃電像發脾氣的蛟龍一樣在天上亂竄。這種鬼地方天地靈氣倒是極其充沛,但每吸一口靈氣都得冒著被雷劈的風險。我們走走停停,終於在一片相對平坦的山谷裡找到了一座小仙城。
城門口排著稀稀拉拉的隊伍,守城的修士面無表情地檢查通行令牌。我們這一隊奇葩組合透過城門時,守城修士的目光在章魚靈獸、白鶴、頭頂一朵花、肩上一隻鼠和一隻蟑螂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臉上明晃晃寫著“我這輩子見過的散修多了,沒見過帶這麼多奇怪寵物的”。我朝他友好地點了點頭,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揮揮手放行了。
城裡有一條不算長的坊市街,我們找了家茶館坐下來歇腳。隔壁幾桌散修正聊得熱火朝天,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漢唾沫橫飛地拍著桌子:“你聽說了嗎?最近雷州有個上古秘境要開了!據說就在雷暴最密集的那片山脈裡頭,已經有人在那邊發現了好幾處上古陣法的遺蹟,品階極高,絕對是上古大能的洞府,甚至有可能是化神老祖飛昇前留下的傳承!”
另一個瘦臉散修趕緊追問具體位置,絡腮鬍大漢支吾了半天只說是“雷州西邊那片雷暴區,具體位置誰也不知道,大家都在等秘境自行顯化”。旁邊一桌有個老者哼了一聲,說這秘境的訊息已經傳了快半個月了,附近幾個州聽到風聲的宗門全在往這邊趕,競爭恐怕不小。
我端著茶杯,輕輕碰了碰肩頭的鶴尊。鶴尊微微眯起鶴眼,用只有我倆能聽到的傳音淡淡道:“懸天門的祖地也在雷州。雷暴最密集之處,往往就是上古宗門喜歡選址佈陣的地方——天雷天然就是護山大陣的最佳能源。這個所謂的上古秘境,倒是值得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