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完了嗎。
這三個字是我說的。聲音不大,剛好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風雷足在腳下微微一沉,裂谷的黃土被踩出兩圈極淡的雷紋。我右手握著星辰刀,左手破瓢還在輕輕晃盪,頭頂的破盆穩穩當當扣著,胸口的盤子貼緊心跳,破鍋掛在胸前,破碗和勺子繞在身邊緩緩旋轉。整套廚具在夕陽下鍍著一層淡金色的餘暉,遠遠看去像是剛從戰場上收攤回來的破爛王。
對面那個魁梧大漢終於從狂笑裡緩過氣來。他拎著狼牙棒往前邁了一步,肩頭那根小花留下的花藤還在晃悠。他上下打量了我好幾遍,然後回頭朝那幫同門咧開嘴:“這小子說要讓我們上路。就他這德行,一身鍋碗瓢盆連件像樣的法袍都買不起,還想讓我們上路?”他又轉回來拿狼牙棒指著我,棒頭上的倒刺在夕光裡閃著寒光,“你那個盆還缺個邊呢,漏風。你那個瓢還有個洞,漏水。你那個勺子還彎了,舀過敵人的腦漿吧?沒舀出來對吧?彎成這樣連豆腐都舀不動。”
那乾瘦老太婆拄著骨杖笑得直晃,滿臉皺紋擠成一朵菊花。那陰鷙中年男倒是沒笑出聲,但嘴角扭曲的弧度已經把話都說了:這哪來的瘋子。
“說完了嗎。”我把刀尖朝向他,“說完了,就開始吧。”
“剛才說要我那個塔的是誰。”我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不緊不慢地掃過,“要拿我同伴眼睛煉法器的又是誰。”聲音很輕,被夕陽的餘暉揉碎在裂谷的風裡,但每一個字落進對方耳中都比破鍋砸臉還沉。
幾個半步化神巔峰臉上的笑容便開始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不是被他說服的,是被現實打臉的——他們笑也笑夠了,嘲諷也嘲諷夠了,可那個渾身掛滿鍋碗瓢盆的乾屍還站在陣中央,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反倒是他們自己這邊,那二十幾個元嬰大圓滿還有半步化神的弟子正拼命掐訣唸咒,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往黃土裡砸,三座困陣的陣基在他們腳下嗡嗡作響,陣旗在狂風中獵獵抖動,旗杆彎成了弓形,整座大陣的靈力迴路在瘋狂運轉,可陣中央那個乾屍愣是像塊礁石一樣立在靈力亂流裡紋絲不動。
“這小子不簡單。”白髮長者眯起眼睛,缺了兩根手指的右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法劍,“三重困陣疊加,就是尋常半步化神巔峰被困住也得脫層皮。你們看他那些鍋碗瓢盆——剛才還在笑話,現在你們看看,那些廚具在吸陣法的法則碎片。他自己不但毫髮無傷,還在拿我們的陣法當補品。”
“裝神弄鬼。”乾瘦老太婆嘴上不服,但手裡的骨杖已經不自覺地從地上抬了起來,杖頭上的土系法則重新凝聚,比之前厚了三倍有餘。陰鷙中年男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將青銅古鏡收回袖中——鏡面上的裂紋還在往外蔓延,心疼得他嘴角直抽。魁梧大漢從儲物袋裡重新掏出一柄沉重的戰錘,錘頭呈暗金色,密密麻麻刻滿了坤元門的山嶽銘文。
“用陣法困住他,別讓他近身。”紫袍老者沉聲下令,手中法劍一引,陣法重新凝聚,數千道白金色的劍光在他身後鋪展開來,每一道劍光都鎖定了我的要害,“我們四個用法則和領域狂轟,讓他自顧不暇,劍陣從側面絞殺。他在陣中跑不掉,耗也能耗死他。”
四人同時出手。紫袍老者率先張開法則領域,萬千道劍形虛影從周身炸開,鋒銳無匹的白金劍光將他周身百丈都化作一片劍意的汪洋。魁梧大漢將戰錘往地上一砸,坤元門的土系法則轟然擴散,大地龜裂,無數暗金色的鎖鏈從地底鑽出,每一條都纏著厚重的坤元銘文朝我席捲而來。
乾瘦老太婆的骨杖在地上連頓三下,一股腐朽的灰白霧氣從杖頭瀰漫開來,所過之處連虛空都在微微塌陷。陰鷙中年男沒有張領域,但他將那面裂紋古鏡重新祭出,鏡面朝我翻轉,一道碧綠的毒光如實質般貫穿虛空,所過之處空氣都發出了被灼燒的嘶嘶聲。
四股法則領域同時碾壓過來,整座裂谷都在顫抖。
我站在陣心,深吸一口氣。然後笑了。不是強撐的笑,是一種終於可以放開手腳的痛快。從金州趕到土州,一個多月的風馳電掣,氣血本源枯了又燃、燃了再枯,身體被壓榨成這副乾屍模樣,一路上憋著的火早就該找個地方撒了。
“血勇狀態,開。”周身乾癟的皮膚下,一股滾燙的氣血之力猛然炸開,像是被點燃的火油,從心臟沿著經脈一路燒到四肢百骸。那些凹陷的血管重新鼓起,乾枯的肌肉纖維在氣血的滋養下開始微微膨脹,皮膚上的蠟黃色被一層極淡的血色取代。雖然還是瘦,但已經不是剛才那副風一吹就倒的模樣了。
“《無相吞天噬地化源功》,開。”丹田處的黑洞驟然旋轉,一股霸道到不講道理的吞噬之力以我為中心朝四面八方擴散開來。三座困陣的陣基最先遭殃——那些嵌在陣眼裡的上品靈石,靈石表面的光澤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吸力抽走,一縷縷精純的靈氣從靈石內部被強行剝離,順著陣紋逆流而上,還沒等它們重新迴圈進入困陣的靈力迴路,就在半路上被丹田黑洞截了胡。
陣基核心處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則紋路,原本是為了困住修士而刻下的禁錮法則,此刻在吞噬之力的撕扯下開始從陣壁上剝落,像乾裂的牆皮一樣一片片脫落,還沒飄出陣法的範圍便被破碗和破瓢聯手吸走。
陣旗的旗杆被吞噬之力扯得彎成了弓形,旗面上那些辛辛苦苦繡上去的陣法符文正在被一絲絲抽離,符文的光芒越來越弱,從亮金色變成淡金色,從淡金色變成灰白色,最後“嗤”的一聲徹底熄滅。整座大陣的靈力迴路開始出現大規模的崩塌——不是被我打碎的,是被我吸乾的。
方圓數十里的天地靈氣也被這股吞噬之力牽引,在裂谷上空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靈力漩渦,靈氣如倒灌的江河般湧入我的身體。那些乾涸的經脈在靈氣的滋潤下重新煥發生機,血肉在一點一點地充實,骨骼在噼啪作響中重新變得緻密。
“《太古巨神軀訣》,開。”身後那尊太古巨神虛影再次拔地而起。這次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凝實——面目清晰到能看清眉骨下的陰影,肩胛上的肌肉線條分明,巨大的手掌中虛握著一柄比整座裂谷還長的星辰刀虛影。但這尊巨神每次出現都帶著一股碾壓一切的威猛霸道,和我站在它前面的這副乾屍模樣形成了極其荒誕的對比——巨神如山嶽般巍峨,我卻像根被風乾的臘肉,一尊遮天蔽日的巨神虛影前面站著個瘦骨嶙峋的乾屍,這畫面怎麼看怎麼好笑。
“星辰骨,開。”“巨神凝爆術,開。”“太古禽獸經,開。”“五臟神神紋和神只,開。”“混沌龍神魔之力,開。”五尊神只虛影從胸腹間走出,各持廚具虛影護住四面八方。青龍、白虎、朱雀、玄武、麒麟五獸虛影環繞巨神,龍吟虎嘯震得裂谷兩側的黃土崖壁簌簌往下掉土渣。
那些廚具在我周身緩緩旋轉,在這股力量的灌注下開始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光澤。破碗原本只是碗底有一圈烏光漩渦,此刻整個碗身都燃了起來,烏金色的法則紋路從碗底一路燒到碗沿,每次旋轉都帶起一串細密的金芒。破瓢更誇張——瓢口的灰芒中,那隻葫蘆虛影索性整個兒從瓢裡探了出來,暗金色的葫蘆身上浮現出一道道古老到連鶴尊都沒認出來的封印銘文。
破盆穩穩扣在頭頂,盆底那隻蛤蟆虛影周身泛起一層青銅般的光澤,原本半透明的虛影在混沌龍神魔之力的灌注下正在逐漸凝實。
破鍋胸前的血焰紋路從暗紅轉為熾白,鍋底隱隱顯出一尊遠古鼎影。勺子繞著身側飛旋,銀白色的勺面上浮現出和破碗內部相同的上古符文,符文的每一次流轉都在虛空中留下一道極細的空間裂痕。
盤子緊貼心口,盤面的星圖暴漲數倍,九顆主星、二十四顆輔星、一百零八顆暗星同時亮起,在前方投射出一片緩緩旋轉的微型星域。整套廚具在我周身交織成一片法則的光網——烏金、暗金、熾白、銀白、古銅、星光,各種色澤交相輝映,像是把整個夜空中最亮的星辰都摘了下來掛在身上。
“什麼情況?!”魁梧大漢握著戰錘的手猛地一緊,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下——戰錘上的坤元銘文正在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抽走,銘文的金芒從錘頭一路暗到錘柄,他都能感覺到戰錘的威力在快速減弱,“陣法的靈力在流失!我坤元戰錘上的法則加持也在被吸走!那小子——那些廚具——你們看他那個破碗!它在吃陣法的靈力!”
“不是吃,是吞。”陰鷙中年男將那面裂紋古鏡收回袖中,雙手掐訣想要重新凝聚毒霧,卻發現連空氣中殘留的毒系法則碎片都被破瓢吸了過去。他的額頭開始冒汗,汗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流下來,滴在他那件昂貴的法袍上,他顧不上心疼法袍了,因為他的靈力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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