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負責登記的中年修士把手裡的筆擱在玉簡上,抬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身後那兩個面色蒼白、沉默寡言的“路人散修”一眼。他的目光在玄冥和司寒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大概是覺得這兩個人雖然看著滲人了點,但至少還有點修士的樣子,不像我,渾身上下沒有半點靈力波動,肩上蹲著老鼠和蟑螂,頭頂扣著朵花,懷裡還揣著只灰撲撲的章魚。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一道很複雜的算術題,然後開口問道:“你們三個,是一起試煉還是單獨試煉?”
“一起試煉。”我說。
他看我的眼神立刻從“這人是不是有什麼毛病”升級成了“這人已經沒救了”。他把筆往桌上一拍,身子往前探了探,用一種勸人不要跳崖的語氣說道:“你確定?三人一起,雷暴符的威力可是翻倍的——不是加一倍,是翻倍。十輪雷暴符,每輪三十張,三人同場,所有符籙的雷霆之力會互相疊加,威力至少是單人試煉的三倍以上。而且你們也知道,這裡是雷州,天上本來就飄著雷雲,這麼多雷暴符同時炸開,萬一引來了天然雷——就是那種水桶粗的紫色天雷,劈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到那時候難度就不是翻倍了,是直接翻到天上去。”
“沒事。”我說。
他盯著我看了好幾息,大概是在確認我是不是在開玩笑。確認失敗之後,他搖了搖頭,重新拿起筆,在玉簡上分別記下三個人的名字,然後伸手從旁邊的儲物袋裡翻出三枚試煉令牌遞過來。
就在這時,試煉區的出口方向傳來一陣騷動,兩個穿著飛虎外門服飾的弟子抬著一副擔架從裡面走出來。擔架上躺著一個人——準確地說,是躺著一塊還在冒煙的人形焦炭。那人身上的法袍被劈得只剩幾縷布條掛在肩上,頭髮全部豎了起來,每一根都在微微冒著青煙,臉上黑得看不清五官,只有嘴裡還在往外吐白沫。
擔架從他旁邊經過時,那股焦糊味燻得圍觀人群齊刷刷往後退了半步。
負責登記的中年修士顯然認識抬擔架的弟子,皺著眉問了一句:“還有沒有氣?”
抬擔架的弟子頭也不抬,顯然已經抬習慣了:“還有一口氣。抬回去喂點丹藥,估計明天就醒了。這傢伙第一輪就硬扛,不喊停,劈到第三輪才倒下,倒是比前面幾個硬氣。”
“今天這已經是第十一個了。”他嘆了口氣,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個藥瓶扔給抬擔架的弟子,又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賬本,小聲嘀咕了一句,“給他點丹藥,收一千靈石還有虧。這丹藥可是很貴的。”他的聲音不大,但站在前排的幾個散修都聽見了,紛紛交頭接耳,有人小聲說“我說一千靈石怎麼這麼貴,原來是連丹藥錢都預收了”,有人接話“這不是廢話嘛,十個進去九個躺著出來,不預收丹藥錢飛虎門早虧死了”。
我這才反應過來——原來收一千靈石不是報名費,是丹藥錢。這宗門還挺有商業頭腦,先收錢再救人,救不活還能省一筆。我跟玄冥和司寒交了三千靈石,等於已經提前支付了三份搶救套餐。不過以玄冥和司寒的體質,這三千靈石大概是白給了——屍傀被雷劈只會更精神,用不上丹藥。
圍觀的人群已經注意到了我們這邊。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散修踮著腳尖往這邊張望,看見我正朝試煉區走去,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同伴:“哎哎哎,快看快看,又有人要進去了。你看這個——這人怎麼連靈力都沒有?他後面那兩個倒是有點修為,但臉色白得跟死人似的。這人還帶了一堆靈寵?肩上那是老鼠和蟑螂吧?頭上是朵花?懷裡抱的那是什麼東西,章魚?灰撲撲的,是不是快死了?”
他同伴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用一種資深看客的語氣點評道:“沒有這金剛鑽,別攬這瓷器活。你看看剛才那十一個人,哪個不是進去之前胸有成竹,出來的時候冒煙帶焦的?最慘的那個金丹中期的,第三輪就跪了,抬出來的時候連頭髮都劈沒了。這人連靈力都沒有,還敢三個人一起上,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旁邊有人接話:“話說這人是誰啊?人家都帶一個靈寵,他帶了一堆——白鶴、老鼠、蟑螂、花,還有個章魚。這陣容我怎麼看著這麼眼熟,是不是哪個雜耍班子的?”
“靠,雜耍的也這麼有錢嗎?三千靈石說交就交了?早知道我也學雜耍好了,比煉丹來錢快!”
“你們說等會他們能扛住不?我看懸。”
“懸什麼懸,肯定第一輪就趴下。正好,他死了我們收了這些靈寵——那隻白鶴看著品相不錯,羽毛白得發亮,至少能賣幾百靈石。老鼠和蟑螂雖然醜了點,但也是靈獸,轉手賣掉也能賺一筆。那朵花嘛,也不知道是什麼品種,但能頂在頭上到處跑的應該不是什麼凡品。章魚就算了,灰撲撲的,看著快死了,不值錢。”
鶴尊聽到這句話,那雙萬年淡然的鶴眼裡猛地燒起兩團火。他活了這麼久,被人叫過“扁毛畜生”,被人叫過“雙元嬰鶴妖”,甚至被人當面說過要燉鶴腿——但被人當成雜耍班子的靈寵,這還是頭一回。他的鶴喙在我耳垂上狠狠啄了一下,然後一道壓著怒火的神念傳音砸進我的腦子裡,語氣還是那麼淡,但那股涼意比極北之地的風雪還刺骨:“本鶴活了這麼久,還是頭一次被人當成靈寵。還是一隻值幾百靈石的靈寵。這小子要是再多說一句,本鶴不介意讓他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妖獸。”
“這不是您第一次被當成靈寵了,您忘了?”我用手輕輕按住他的翅膀尖。
“給本鶴滾。”鶴尊直接結束了傳音。
肉丸子在我懷裡輕輕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打嗝。三大妖王更是興奮得不行——鼠王的鬍鬚翹得比任何時候都高,兩隻綠豆眼賊溜溜地轉著,壓低了聲音跟蟑螂王說:“鼠爺還是頭一次被人當靈寵來搶,這感覺還挺新鮮。以前誰敢把鼠爺當靈寵,鼠爺把他全家都偷光。
”蟑螂王用前爪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背甲,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你聽他們剛才怎麼說——老鼠和蟑螂雖然醜了點,但也是靈獸。他們承認我們是靈獸了!我們醜歸醜,但醜得有市場!”夜煞蝙蝠王倒掛在鶴尊的爪子底下,幽幽道:“蝠爺怎麼沒被點到名?難道蝠爺還不如一隻蟑螂值錢?”
小花更是興奮得花瓣都張開了,花盤從我頭頂探下來,小聲問:“上仙上仙,等會小花能不能用花藤偷偷幫他們擋一下雷?小花的花藤現在可結實了,上次那個金針老頭都掙脫不開。”
“別。”我趕緊按住她的花盤,“你花藤上的尖刺被雷劈了會冒煙。雖然冒煙也挺香的,但我暫時還不想讓圍觀群眾以為我們在考場裡頭野餐。”
玄冥和司寒站在我身後,兩個人都沒說話,只是默默把屍氣護甲重新檢查了一遍。玄冥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部的斷骨處,腐骨花接續膏已經完全被吸收,新生的骨骼比之前更緻密,他握了握拳,骨節發出一連串噼啪脆響。“我扛正面。”他頓了頓,又補了三個字,“你在中間。”
司寒抬起那隻還完好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把寂滅之刃的刀柄轉了半圈,刀身上的裂紋在雷光下泛著幽綠色的光澤。他現在的話比以前多了不少,但關鍵時刻還是惜字如金——不過這一個眼神已經夠了。
我帶著隊伍朝試煉區走去。所謂試煉區,就是坊市廣場被陣法圈出來的一塊空地,地面鋪著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刻著幾道簡易的防禦陣紋——不過看那陣紋的磨損程度,大概是用了太多遍,已經快磨平了。
空地邊緣插著幾面陣旗,勉強能把雷暴符的威力控制在試煉區內不外洩,但從周圍那些散修站的位置來看,大家對這幾面陣旗的防護能力都不太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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