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一踏入混元一氣陣的光罩，腳底還沒踩實，一股極其詭異的吸力便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
不是針對肉身。我的太古巨神軀訣淬鍊過的暗金皮膚安安靜靜，沒有觸發任何防禦反應——說明這股吸力對肉身沒有敵意。不是針對神識。識海中的神識宮闕九層金臺穩穩當當，連掛在簷角的那口古鐘都沒響一聲——說明這股吸力也不打算攻擊神魂。它針對的是更本源的東西，是這片空間裡最原始、最基礎的法則之力。周圍的混沌色光海在陣法自行運轉的節奏中緩緩旋轉，像一頭沉睡的遠古巨獸在均勻地呼吸。
每一次吸氣，光海邊緣便向內收縮，游離在虛空中的法則碎片被一股腦捲入陣基深處，連帶著我體內的氣血本源都被扯得微微晃盪；每一次呼氣，陣基深處便反哺出更精純、更磅礴的法則洪流，注入那成千上萬道正在同時流轉的陣紋之中，讓陣紋的流轉速度更快一分、亮度更強一分、密度更高一分。
這陣法根本不需要外界的靈力供給。封靈陣是壓制別人的靈力，它自己不消耗；虛空汲靈是直接從虛空中汲取法則本源來維持自身運轉——它不但不消耗，還越轉越精神，越打越富裕。也就是說，這座混元一氣陣永遠不會有靈力耗盡的時候。你耗不過它，你耗不死它，你累死在陣裡它還能給你奏一曲送葬的法則交響樂。
虛空汲靈，我腦子裡猛地蹦出這四個字的時候，後背的汗毛集體起立，鶴尊當年偷出來的那批上古殘卷裡，有一卷專門記載過這種早已失傳的陣法特性。
那捲殘卷破得不成樣子，我記得好像就寫有虛空汲靈。
當初我還以為是一個笑話，以為鶴尊是在小題大做，以為天地之大什麼陣法沒見過，虛空汲靈不過是殘卷上的一種理論構想罷了。現在這“理論構想”就擺在我面前，活生生的，還在勻速旋轉著抽我的存在感。鶴尊啊鶴尊，你當年那張烏鴉嘴可真夠靈的。
更沒想到，我現在就站在這座陣法的正中央。腳下是半液態半固態的混沌地面，每踩一步都盪開一圈漣漪；頭頂是灰濛濛的無盡虛空，虛空中流轉著數不清的法則碎片；周圍是成千上萬道正在同時流轉的混沌陣紋，每一道陣紋都是一個獨立的法則單元，而所有的法則單元都在以我為中心緩緩旋轉。
難怪這混元一氣陣能在此鎮守無數年未逢一敗——普通修士進來，靈力在被封靈陣壓制的同時，陣法本身卻在源源不絕地從虛空中抽取法則之力。敵消我長，你越打越弱，它越打越強。這架還怎麼打？換誰來了都得被耗死。
我正想著，混沌光海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不是踩在實地上的聲音——這鬼地方根本沒有實地，腳下那片混沌地面勉強能站人，但絕對發不出這麼清晰的腳步聲。
這聲音是某種存在在法則層面移動時盪開的漣漪，是從法則結構內部傳到法則結構外部的震動，就像平靜的湖面上忽然出現一圈波紋，通道盡頭走出一個佝僂的身影。
正是那個在第一層和第二層外出現過兩次的老者。
但這一次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在陣法外，他身上沒有任何氣息，看不出任何修為，就像一個普通的守門老頭——你把他扔進凡人堆裡，除了那身白衣太白太乾淨之外，和任何一個在村口下棋曬太陽的老頭沒什麼兩樣。但現在他站在陣法內部，站在混沌光海的正中央，周身那成千上萬道陣紋以他為圓心在緩緩旋轉，像一個活著的星系圍繞著一顆古老的恆星。
那些陣紋不再是陣法的組成部分，而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是他的血脈，是他的筋骨，是他每一次呼吸時吐出的氣息。他每一次呼吸，整座混元一氣陣的光罩便跟著收縮與膨脹，吸氣時光海驟暗萬道陣紋同時加速流轉，呼氣時光海復明所有陣紋變得更加凝實鋒利。
他每一次眨眼，陣基深處的虛空汲靈漩渦便跟著加速與放緩，睜眼時吸力暴增數倍，閉眼時吸力回落但回落之後的基準線比閉眼之前又高了一截。
我看著他，脫口而出：“你是這座陣法的陣靈。”
老者拄著柺杖站定，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不是之前那種“老夫等著看好戲”的狡黠，而是一種寂寞了太久太久終於有人可以說說話的欣慰。“小子眼力不錯。老夫正是此陣的陣靈。這混元一氣陣在千機閣中鎮守了無數年，老夫在此也守了無數年。這一次……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最後一次？”我眉頭微挑，“你是說這陣法要撐不住了？”
“是的。”陣靈拄著柺杖走到混沌光海中央，那片光海自行在他腳下凝成一方古樸的石臺，石臺通體由濃縮到極致的混沌法則凝聚而成，表面刻滿了和陣法光罩同源的混沌銘文。
他在石臺上盤腿坐下，柺杖橫在膝上，那雙渾濁的老眼望向光海深處，像是在看某個極其遙遠的地方，又像是在看某個已經回不去的過去。
“千機閣從建成那天起，十八般兵器鎮守器靈百鍊坊，老夫鎮守陣法壇。這麼多年來，闖關者來了一撥又一撥，有的死在前面的關卡，有的被老夫放行透過，但真正能讓老夫全力出手的，你是頭一個。六丁六甲、蒼龍七宿——那些不過是主人隨手佈下的篩子，用來篩掉連站在老夫面前都不配的人。能闖過第二層來到這裡的，才有資格讓老夫親自出手。而能讓老夫全力以赴的，這麼多年來，你是頭一個。”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重新聚焦在我身上。這一次，他眼神里的疲憊之外多了一種我讀不太懂的東西——是期待？是釋然？還是兩者兼有？
“所以這次，老夫不會再放水了。之前在外面對你說的那些客套話，什麼‘希望你們能破’，什麼‘讓它輸一回’——那是老夫作為守護者必須說的場面話。
但在這裡，在這座陣法內部，老夫不需要再說場面話。這座陣法從建成到現在，從未被人真正擊碎過陣基。老夫作為陣靈，也從未被任何人真正打敗過。打完這一場，不管你能不能破陣，老夫都要走了。”
“你要走了？對了你主人是誰？”我終於把這個問題正面拋了出來，“刀靈不肯說，槍靈不肯說，劍靈說我不配知道，斧靈說告訴我也沒意義，釘耙老農說他記不清了。你呢？”
陣靈沉默了好一會兒。不是那種被戳到痛處的迴避，不是那種故意隱瞞的警惕，而是真的在努力回憶。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眉頭微微皺起，嘴唇輕輕翕動，渾濁的老眼裡光芒閃爍不定，像是在翻找一本被塵封了無數紀元的舊賬簿，每一頁都殘缺不全，每一頁的字跡都模糊難辨。
“老夫不記得了。”他緩緩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苦澀，“並非不肯說，而是真的不記得了。主人的存在本身在那場大戰中。所有跟隨他的器靈和陣靈，記憶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同時各自的靈核受到損壞。老夫還記得跟隨主人征戰時的畫面：那是一場規模大到足以重寫整個世界法則結構的戰爭。
主人帶著十八大器靈和上古陣靈，與某個不可名狀的存在戰了不知道多少天。打到後來虛空破碎，法則崩壞，星河倒灌。再後來，主人便將我們留在此處，設下千機閣，篩選後世有緣之人。自那以後，老夫便再也沒有見過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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