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我神識深處忽然毫無徵兆地盪開了一圈極細微的漣漪。
那漣漪不是從外界傳來的,是從神識宮闕最深處、從那些簽訂了神識契約的法則節點上同時炸開的——小花、七隻噬魂蟲、肉丸子、玄冥、司寒,五道神識契約在同一瞬間從沉寂狀態切換成了活躍狀態,就像是五盞被點亮了燈芯的燈籠同時在我識海中亮起了不同顏色的光芒。
小花的契約節點散發出一股極其霸道的吞噬之意,帶著獨屬於吞天食地花的蠻橫食慾;七隻噬魂蟲的契約節點則傳來七道重疊在一起的幽綠色神魂波動,那是它們感知到主人氣息後同時發出的興奮震顫;肉丸子的契約節點最誇張,一千多種不同妖獸的眼睛在神識契約中同時睜開,一千多道目光透過契約通道齊刷刷地看向我,那股被一千多隻眼睛同時注視的感覺讓我頭皮微微一麻;玄冥和司寒的契約節點最為沉穩,兩道幽藍色的魂火波動不急不緩地傳過來,和它們的性格一樣冷,但冷中帶著一絲極淡的急切。
然後洞府裡就炸了鍋。不是比喻,是真炸了——洞府深處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亂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不顧一切地往外衝,撞翻了沿途所有能撞翻的東西。虎妖的慘叫聲隱隱約約從洞裡傳出來,夾在乒乒乓乓的碰撞聲中,斷斷續續地飄出幾個字——“那盆靈果!那是給貴客準備的!鶴爺你不能這樣!哎呦老子的酒罈子!那是大大王藏了八百年的靈酒!碎了碎了全碎了!”
話音未落,一道白影從洞口閃電般射出。快到在場所有修士的神識都沒來得及捕捉它的飛行軌跡,只能看到一道白色的殘影在空中拉出一道貫穿山谷的筆直白線。白影在衝出洞口的瞬間驟然展開雙翼,翼展遮天蔽日,雪白的羽翼在陽光下反射出近乎聖潔的光芒,每一根飛羽都流轉著極淡的法則光暈。
鶴頂那一點硃紅鮮豔欲滴,修長的鶴頸在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鶴嘴微張,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鶴鳴,聲傳四野,將山谷兩側藤蔓上的紫色小花都震得微微搖曳。然後它雙翼一收,如同一道白色閃電般俯衝下來,鶴嘴對準我的腦門就是狠狠一啄。
“小子——你怎麼在這裡?!”鶴尊的破鑼嗓子還是那個破鑼嗓子,但語氣裡那股熟悉的罵罵咧咧中分明夾著幾分壓抑不住的驚喜。它落在我面前,鶴爪在灰土地上踩出好幾個深深的爪印。這貨的本體比我高了整整一大截,站直了比我高出將近半個身子,低頭看我的時候鶴眼裡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嫌棄,但翅膀尖卻不受控制地在微微發抖。
“你不是應該早到遠山了嗎?核心區域了嗎?本鶴在這破山洞裡白吃白喝了這麼久,蠻妖那幾個傢伙天天變著花樣給本鶴送靈果,本鶴吃靈果都快吃吐了!”
它說到這裡忽然注意到我身後那群人——錢四海正張著嘴仰頭看它,胖臉上的肥肉因為仰頭的角度太大而堆成了三層疊疊樂;趙炎的袖子垂在身側忘了甩,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鶴尊那遮天蔽日的白色羽翼。
鶴尊用它那雙極其銳利的鶴眼掃了一圈這群人,然後低下頭用喙又啄了我一下,壓低聲音問道:“這些人又是你從哪撿來的?你是來闖關的還是來收小弟的?”
還沒等我回答,洞府裡又衝出了好幾道身影。小花是第二個衝出來的。吞天食地花的本體在衝出洞口的瞬間完全展開了它那令人瞠目結舌的真身——那是一株比他們之前見過的任何樹妖都更加龐大的藤蔓巨花。主藤粗如水桶,長度不可估量,從洞府深處一直延伸到洞口,藤蔓表面流轉著暗綠色的法則銘文,每一道銘文都在自行吞吐周圍的法則碎片,所過之處連枯樹老妖留下的根鬚殘留都被它順嘴吸了進去。
主藤上分出數百條粗壯的側藤,每一條側藤末梢都盛開著深紫色的花朵。花瓣中央沒有花蕊,只有一張佈滿細密牙齒的小嘴,此刻因為感受到主人的氣息,花瓣興奮地一張一合,發出啵啵啵的聲音。
它用藤蔓纏住我的小腿,沿著腳踝一路纏到膝蓋,藤蔓上的法則銘文在我皮膚表面蹭來蹭去,蹭得暗金皮膚都微微發癢。“上仙!你怎麼在這裡!你不是去遠山了嗎?難道你你迷路了?還是你半路又跑去打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了?”
緊接著是七隻噬魂蟲從洞府中飛出。它們的外觀是七團幽綠色的鬼火狀蟲影,每隻都有拳頭大小,身體半透明,體內翻湧著濃郁到近乎液態的神魂法則精華——那是它們跟隨鶴尊在這片荒原上吞噬了不知多少妖獸神魂後的成長。七隻蟲子在飛出洞口的瞬間便自動排成了一個勺子陣型,在空中劃出七道幽綠色的弧線,興奮地圍著我頭頂的破盆繞圈飛舞。它們的翅膀振動發出極細微的蜂鳴聲,蟲鳴聲混在風中聽不太清,但透過神識契約,我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它們正在七嘴八舌地吵著——一隻在說主人你頭上那個盆怎麼又多了個缺口,另一隻在說主人身上怎麼有股蛤蟆的毒液味好臭,又一隻在說主人你後面那個胖子剛才好像被嚇哭了。
吵著吵著七隻蟲同時降低了高度,用極細微的蟲鳴聲單獨對我說道:“主人,你速度怎麼這麼慢了?我們在荒原上等你等了好久好久!鶴尊說你肯定又半路跑去找吃的了——它說你每次遇到秘境都要進去翻個底朝天,連丹藥架上的蛛網都不放過,我們當時還不信。主人你不會真去翻蛛網了吧?”
肉丸子是第四個出來的。嚴格來說,它是滾出來的。它的身體本體滾過之處,地面上壓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沿途撞翻了虎妖剛扶起來的靈果架,靈果滾了一地。它在滾出洞口的瞬間一千多隻不同種類的妖獸眼睛同時睜開,一千多道目光從千奇百怪的瞳孔中同時聚焦在我身上,有一隻豎瞳在死死盯著我腰間的破瓢,因為破瓢剛才晃了一下讓它以為我要動手;有一隻蛇眼一直眯著,大概是因為陽光太刺眼;還有一隻位於身體背面的魚眼正翻著白眼瞪著天空,大概是在看有沒有鳥飛過。
一千多隻眼睛同時看向一個人的畫面,比之前蠻妖的妖獸大軍還要壯觀十倍。它一邊滾一邊用神識傳音喊道,一千多隻眼睛同時興奮地亂眨,眨得整顆肉球像一顆巨大的閃光彈丸,晃得身後那群散修集體眯起了眼:“主人——你速度太慢了!丸子在這破山洞裡等得快發黴了!你知道丸子這些天在洞裡都幹了些什麼嗎?每天都是好吃好喝的?丸子實在是待不下去了!”
最後走出來的是玄冥和司寒。這對屍傀依舊維持著沉穩到近乎冷漠的氣質,步伐不急不緩,連衝出洞府這種事都像是在散步。玄冥走在前面,周身繚繞的玄冥寒氣在洞口外的溫暖空氣中凝成一片極淡的白霧,白霧在他身周緩緩流轉,所過之處地面上的灰土表面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司寒跟在後面他的步伐比玄冥更慢,每一步落下都在地面上留下一個結著冰晶的腳印。
整個過程從頭到尾只持續了片刻功夫。可身後那群人,已經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雷鵬老祖第一個反應過來,元嬰強者的本能讓他在看到鶴尊本體展開遮天蔽日的白色羽翼時便條件反射地展開了護體雷罡,紫色雷光在周身三尺內形成了一道實質化的雷電屏障。
他的聲音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驚駭:“前輩!老夫就說有陷阱!這些妖獸——不對,這些存在——老夫感覺到了比那幾個妖王更加恐怖的法則波動!那頭鶴的羽翼上流轉的是極其古老的法則銘文,老夫活了這麼多年沒見過這種級別的鶴形妖獸!那朵花是吞天食地花!老夫在古籍上見過!上古異種,能吞噬一切法則碎片,成年體可以單挑化神!還有那個滿身是眼睛的球——那是什麼東西?老夫完全感知不到它的品階!一千多隻眼睛,每一隻都來自不同種類的妖獸,這根本就不屬於任何已知的妖獸譜系!前輩快走!老夫用雷罡斷後——雖然老夫覺得能斷後也就幾息!”
“前輩——前輩你快跑啊!我們中了他們的計了!”趙炎的破鑼嗓子直接劈叉劈到了他這輩子最高的音調。他一邊喊一邊往後跳了好幾步,“那個鶴!那個鶴比蠻妖還大!它剛才啄你腦門了前輩!它在攻擊你!雷鵬老祖都說了它有古老的法則銘文!還有那朵花——它怎麼變這麼大了?這大的也太離譜了吧?藤蔓有比人腿還粗的!上面還有牙齒!那些藤蔓在咬你的腿!前輩它在咬你!你快踢開它!”
柳長風裹著幹袍子癱坐在地上,陣法師的職業病讓他在看到七隻噬魂蟲時下意識地開始計算它們的飛行軌跡和法則波動頻率——算了兩息之後他整張臉都白了。“七隻!七隻都是神魂系的蟲形妖獸!神魂法則波動強度是之前在荒原上遇到的那些妖蟲的不知道多少倍!隨便一隻都能把我們這群人的神識全啃光!它們在圍著前輩的頭轉!它們在找角度下口!”他越說越語無倫次,袍子從肩頭滑落堆在地上也顧不上撿。
錢四海直接躲到了鐵無雙身後,鐵無雙的鐵拳雖然攥得骨節爆響但他本人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去。風不平都不知道怎麼辦了?劉鋒的本命飛劍已經出鞘了三分之二,劍鋒上的劍意在劍鞘口吞吐不定,劍鳴聲低沉急促,但他不知道該把劍指向誰——因為每一個衝出來的東西看起來都比前一個更離譜。
“前輩不讓你來,你偏要來!”趙炎還在嚎,袖“這次我們都要死在這裡了!俺就說妖獸說的話不能信!那個蠻妖還說請客——請什麼客?請的客全是怪物!一隻鶴比蠻妖還大!一朵花比樹妖還粗!一個球比妖獸軍團還嚇人!還有兩個活死人!全都是比妖王還恐怖的存在!俺的遺書還沒寫!”
頓時那些散修和中小門派的人亂成一鍋粥,有人驚呼,有人開始撒腿就跑?那幾個妖王,都不知道怎麼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