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速度給我停手!全部停手!誰再動一下本王把他烤了!”蠻妖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捂著胸口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用盡全身力氣朝妖獸大軍的方向吼了一嗓子。這一嗓子吼得太用力,牽動了胸腔上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疼得它牛臉一抽一抽的,但它硬是撐著沒讓自己在手下面前露出半點虛弱——剛被一個頂著破盆的人類用拳頭砸掉了半顆牙,現在要是再在手下面前表現出疼,它這個荒原之主的臉就真的沒地方擱了。
戰場上瞬間安靜了。狼王口中含著一顆還沒噴出去的妖力彈,硬生生吞了回去,燙得它直翻白眼。火焰蟒噴火噴到一半被自己的毒液嗆住,連打了三個噴嚏每打一個都從鼻孔裡噴出一小團黑煙。那群還在往光罩底下鑽的小蜈蚣被大蜈蚣用僅剩的幾百條腿一隻只從土裡拔出來,拔一隻罵一句,場面壯觀又滑稽。原本喊殺聲震天的荒原戰場在蠻妖這一嗓子之後變得鴉雀無聲,只剩下灰霧還在半空中緩緩翻滾。
蠻妖轉過頭來看著我,剛才那張暴怒到要吃人的牛臉此刻努力擠出一個極其小心的表情——小心翼翼到眼角那道被我打出來的腫包都在微微顫抖。它把手裡那截光禿禿的斧柄往身後藏了藏,用沙啞的嗓音低聲下氣地說道:“前輩,誤會,都是誤會。本王有眼無珠,本王識人不明,這叫大龍衝了龍王廟,前輩您大人有大量,本王在這裡給您賠個不是。”它說到這裡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又補了一句,“前輩……要不本王帶你們去本王的洞府坐坐?本王洞府裡有幾壇藏了不知多少年的靈果酒,還有幾塊從之前闖關者身上爆出來的法寶碎片——雖然不值錢,但本王可以賠給您當醫藥費。”
眾人都從陣法走了出來,向我這邊走來,當聽到做客。我還沒開口,身後那群人已經徹底懵了。錢四海的胖臉上那三層褶子此刻以史無前例的頻率劇烈抖動著——不是害怕,是大腦一片空白後的面部肌肉失控。剛才他還在光罩裡緊張兮兮地往陣基節點裡灌靈力,灌到手都開始發抖,趙炎在旁邊不停地嚎“撐不住了撐不住了錢掌櫃你再掏幾塊靈石”,現在忽然看到這群差點把他們陣法撞碎的妖獸在蠻妖的帶領下一個接一個地跪地求饒,還口口聲聲叫著“前輩”——他的大腦顯然還沒有從“生死搏殺”模式切換到“被請客吃飯”模式。他站在那裡,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反覆了好幾次,最後憋出了一句:“前輩……這……這什麼情況?剛才還要把我們全殺了燉湯喝,現在又請我們去洞府做客?這劇情轉折是不是太快了?我腦子有點跟不上了——我的補靈丹都還沒消化完!”
“做客?”趙炎的破鑼嗓子直接劈叉劈到了高八度,袖子從他舉起的手臂上滑下來堆在肩頭,露出兩條光溜溜的胳膊。他看看蠻妖,又看看我,再看看蠻妖身後那隻還在磕頭的三足鬼面蟾,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懷疑,又從懷疑變成了深深的警惕,“俺以為俺今天就要交代在這裡了!結果蠻妖叫你前輩?還要請你去洞府喝靈果酒?前輩,妖獸說的話你也信?這他孃的肯定有陷阱!蠻妖把咱們騙進洞府,然後把洞口一堵,蜈蚣往地下一鑽,鬼面蟾往門口一蹲——咱們就是甕中捉鱉的那個鱉!到時候跑都沒地方跑!”
柳長風裹著那件幹袍子顫巍巍地站起來,臉色還因為靈力透支而發白,但他陣法師的職業病讓他忍不住開始分析這個“陷阱”的可能性:“趙炎說得有道理。按陣道邏輯,洞府是最容易設伏的地方——只要在洞口布一個困殺陣,封住出口,然後從內部發動攻擊,我們這幾十號人一個都跑不掉。而且你們注意到沒有,枯樹老妖的根鬚可以封住頭頂,蜈蚣可以封住地底,鬼面蟾的毒霧可以封住正面——正好三面合圍,這配置太像陷阱了!”
“不是陷阱!真不是陷阱!”三足鬼面蟾急得三條腿直跺地,腮幫子上的焦黑毒腺都急得重新鼓了起來,毒液在腺體裡翻湧了幾下又被它硬生生憋了回去——它現在在我面前噴毒的心理陰影面積大概比整個荒原還大。它歪著腦袋用那雙不對稱的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我,“前輩你看——本君連毒都不敢噴了!本君要是有壞心思,現在就一口毒噴你腳面上——當然本君不敢噴!本君真的不敢噴!本君是被前輩打服的!”
巨型蜈蚣也急了,它那幾千條腿還在纏成一團亂麻,此刻掙扎著抬起上半截身體,用顎齒小心翼翼地指著遠處那些還在發呆的小蜈蚣軍團:“前輩你看——本王的小蜈蚣們全都在後撤了!撤得比它們出生時跑得還快!本王要是有壞心思,現在就指揮它們從地底繞到你們身後——當然本王不敢指揮!本王真的不敢指揮!本王腿都被你打結了!解都解不開!”
枯樹老妖用蒼老而顫抖的聲音說道,樹幹上的裂縫一開一合,語氣裡帶著一絲被冤枉了的委屈:“老朽的根鬚全收回地底了。老朽要是有壞心思,現在就趁你們不備從腳下偷襲——當然老朽不會偷襲!老朽的樹根都快被你那個大塊頭拔光了!老朽再偷襲就要變成樹樁了!”
蠻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它顯然有一肚子反駁的話,但它看看自己手裡那截光禿禿的斧柄,再看看我臉上還沒消的拳印,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太多反駁的立場。最後還是把那些話全嚥了回去,歪著牛頭用一種極其誠懇的語氣說道:“前輩,本王承認之前是本王不對,本王不該看到雷州人就上頭。但本王可以摸著良心說——本王沒設陷阱。本王要是有那個腦子,早就把你們攔在荒原入口了,還用等到現在?”
它說到這語氣忽然變得硬氣了幾分,不是對著我,而是對著我身後那群還在議論紛紛的散修,“我們雖然是妖獸,但是比你們人講誠信多了!不像你們人類那麼虛偽!本王活了這麼多年,答應的事從來沒有反悔過——本王說請客就請客,說賠醫藥費就賠醫藥費,絕對不搞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是的!”三足鬼面蟾附和得飛快,“我們妖獸說不打就不打!不像你們人類——說好了公平比試回頭就下毒!說好了分贓均分回頭就獨吞!說好了同門情誼回頭就互相捅刀子!”它說到氣頭上用爪子指著遠處的荒原深處,那裡隱約還能看到之前某場戰鬥遺留的法寶碎片散落在地面上,“剛才有一批人,本君親眼看見的!其中一個人被本君的毒霧噴中了腿跑不動了,他旁邊那個同門師兄——本君記得清清楚楚穿著一樣顏色的道袍——二話不說把他往後一推!推完自己跑了!跑之前還喊了一句‘師弟你先擋著師兄回頭給你燒紙錢’!那個師弟的表情本君到現在都記得——又絕望又不意外!好像被師兄賣是早就知道的事!本君雖然是妖獸,但本君再毒也不會賣自家兄弟!”
巨型蜈蚣接過話頭,幾千條腿不自覺地又抽搐了一下——這次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它在描述那個畫面時太激動了:“本王也看到了!還有一個人,被本王的腿追上了,他身邊還有一個同門師妹,結果他一把拽住師妹的手腕——本王以為他要拉著師妹一起跑!本王還感動了零點零一息!結果他不是拉師妹跑,是拿師妹當盾牌擋本王的腿!師妹的護體靈力被本王的腿一戳就破!那師妹回頭看他那一眼,本王活了這麼多年都沒見過那麼冷的眼神——比活屍的眼神還冷!師妹被本王戳中肩膀之後,那個男的連頭都沒回就跑了!”
枯樹老妖蒼老的聲音幽幽地響起,語氣裡帶著一種活了太久所以見怪不怪的滄桑:“老朽也看到了。還有兩個人跑遠之後,後面追過來一群鐵狼,他們的同門還在後面——結果那兩個跑在最前面的人聯手把身後的同門用困術定住了。定在原地當誘餌,自己加速跑了。老朽當時還在想——人類的困術不是用來對付妖獸的嗎,怎麼用在自己人身上了?後來老朽想通了,困術不分敵我,好用就行。”
柳長風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趙炎的袖子也從半空中垂了下來,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最後憋出了一句底氣不足的嘀咕:“那個……也不是所有人都這樣的……”
“本王沒說所有人。”蠻妖用蹄子揉了揉臉上的腫包,語氣反而平靜了下來,“你們這群人就不一樣。剛才那個胖子為了給陣法輸靈力,自己的靈石全掏出來了,一塊都沒留——本王在外頭看得一清二楚。那個用鐵拳的在陣位上一動不動站了好久,腿都陷進地裡了也沒退半步。那個用劍的,劍都斷了半截還擋在你們前面,拿斷劍指著本王的鐵狼群。還有你這幫散修——”蠻妖掃了一眼光罩內部那些金丹期修士,好幾個人因為靈力透支嘴角還掛著血絲,但沒有一個人退,“靈力透支了好幾個,有暈過去的,有吐血的,但沒有一個扔下同伴跑的。所以本王剛才說收手就收手了——你們這種人,值得本王請客。”
風不平用那雙侍弄了大半輩子陣法的老手輕輕拍了一下趙炎的後腦勺,力道不重,正好讓趙炎閉嘴。柳長風也把剛要出口的陣道分析吞了回去,裹緊袍子不再說話。鐵無雙的鐵拳終於鬆開了,骨節爆響聲停了下來。劉鋒將本命飛劍插回劍鞘,劍鋒入鞘時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像是在為這場戰鬥畫上一個句號。
雷鵬老祖則是看著我,對我說道:“前輩你真去?”
我回頭看了看他們,又轉頭看了看蠻妖那張被打得鼻青臉腫卻依然誠懇的牛臉,忍不住笑了一聲:“走吧,去他們洞府看看。鶴尊那幾個傢伙能混成貴客,說明這些妖獸確實講信用——不然鶴尊估計早已經收拾他們了。”
蠻妖在前面帶路,龐大的牛軀走起路來依然帶著一股霸道的氣勢,但它特意放慢了腳步,好讓身後那群靈力透支的散修們能跟得上。枯樹老妖用僅剩的幾根根鬚撐著樹幹緩緩跟在隊伍側翼,樹冠上殘存的白骨之花全部合攏了花瓣,看起來終於不像食人花了,倒像一棵剛被園丁修剪過的景觀樹。
三足鬼面蟾一瘸一拐地跟在枯樹後面,它的三條腿走路本來就瘸,現在腮幫子被燒焦了半邊,走起路來歪得比平時更誇張了,遠遠看去像一隻喝醉了酒的癩蛤蟆在跳踢踏舞。
巨型蜈蚣最慘,幾千條腿纏成的疙瘩還沒完全解開,只能像一條巨大的毛毛蟲一樣在地上蠕動前進,每蠕動一下都要停一下喘口氣。
活屍劍修走在最後,手裡還攥著那截斷了的劍柄,眼窩中的幽藍魂火一跳一跳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身後那群修士看著這支由各種妖獸組成的開路隊伍,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茫然,從茫然變成了難以置信,最後變成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反正連千機閣的混元一氣陣都闖過了,連虛空歸元黑洞都正面接過了,被一群妖獸請去洞府做客,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走吧。”我看著前方灰霧中若隱若現的洞府輪廓,又看了看身旁這群已經徹底放飛自我的隊友,忽然覺得這一趟荒原之行,好像也沒那麼糟糕,“去看看鶴尊那傢伙在你們洞府裡到底白吃白喝了多少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