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底部的凹陷處,此刻被一種詭異的光芒籠罩。那光芒並非來自頭頂的一線天光,也不是李文軒帶來的探照燈,而是源自地面那個用石灰粉和詭異材料繪製而成的、直徑三米的“竊火”陣法。陣法線條在某種無形力量的激發下,正散發出幽幽的、介於暗紅與暗紫之間的光芒,如同乾涸的血漬混合了腐敗的淤血,在黑暗中緩緩流淌、蠕動。空氣中瀰漫的腥氣、礦石的土腥味、以及那種難以言喻的、彷彿無數怨魂在耳邊低語的呢喃,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力。
林默就盤膝坐在陣法中央,那個用特殊符號標記的陣眼位置。他臉色慘白如紙,額頭、脖頸、乃至赤裸的上半身,都佈滿了細密的冷汗,在幽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他緊閉著雙眼,眉頭因為極致的痛苦而緊緊鎖在一起,牙關緊咬,腮邊的肌肉不住地顫抖。那隻已經完全變成暗紫色、佈滿了扭曲、彷彿活物般脈動紋路、一直蔓延到肩膀的左手,正死死地按在陣法核心——一個凹陷下去、盛放著少量粘稠暗金色液體的石槽之中。
液體冰冷刺骨,帶著一種強烈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接觸皮膚的剎那,林默感覺自己的左手彷彿被無數根冰錐刺穿,又像是被滾燙的烙鐵灼燒。但更大的痛苦,並非來自肉體,而是來自精神,來自與左手緊密相連的那個、正在裂谷更深處、地底不知多深的地方,如同心臟般脈動、咆哮著的恐怖存在。
“放鬆……別對抗……感受它……”李文軒的聲音,彷彿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斷斷續續,模糊不清。他站在陣法外圍,手中的骨杖插在地面,杖頭那顆不知名的黑色晶體正散發出微弱的光暈,與陣法光芒相連,似乎形成了一個不穩定的、脆弱的屏障,勉強將林默周圍與外界狂暴的能量潮汐隔離開一小片區域。他臉色比林默好不了多少,豆大的汗珠不斷從額角滾落,維持這個屏障顯然耗費了他巨大的心力。
“想象……你是鑰匙……你是被它呼喚的同類……”李文軒的指導,此刻在林默聽來,如同惡魔的低語。同類?不!他絕不與那種充滿混亂、暴戾、吞噬慾望的存在為伍!他是林默!是蘇婉秋的丈夫,是念安的父親,是守山的礦工!
但那股隨著陣法運轉、從左手掌心、從那粘稠液體中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召喚,卻如同跗骨之蛆,不斷鑽進他的腦海。那是一種原始的、混沌的、充滿了無盡飢餓和冰冷貪婪的意念,沒有邏輯,沒有善惡,只有最純粹的本能——吞噬、同化、生長、蔓延!它似乎在“看”著林默,用一種非人的、居高臨下的、帶著好奇和渴望的方式,“看”著這個與它有著奇異“聯絡”的渺小存在。
“來……來……成為……一部分……”模糊的、如同億萬只蟲豸同時摩擦甲殼的嘶啞低語,在林默的意識深處響起,並非語言,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精神的意念衝擊。伴隨著這低語的,是左手傳來的、更加清晰、也更加狂暴的能量共鳴。皮膚下的暗紫色紋路如同活過來的毒蛇,瘋狂地扭動、蔓延,已經越過肩膀,向著他的脖頸和胸口蠶食!一股冰冷的、不屬於他的暴戾意志,正順著這些紋路,順著左臂的神經和血管,試圖衝進他的大腦,佔據他的思維,汙染他的靈魂!
“不……滾出去!”林默在內心狂吼,用盡全部的意志力,死死守住靈臺最後一絲清明。他腦海中,如同走馬燈般,飛速閃過一幅幅畫面:初見蘇婉秋時,她站在陽光下,笑容明媚得讓人不敢直視;新婚夜,她羞紅的臉頰和眼中璀璨的星光;念安出生時,那皺巴巴的小臉和響亮的啼哭;第一次帶女兒下礦井,她好奇又害怕地抓著自己衣角的模樣;蘇婉秋在燈下為受傷的礦工仔細包紮傷口時,那專注而溫柔的側臉;福伯拍著他的肩膀,說“守山就靠你們年輕人了”時,眼中的殷切期望;阿強、趙坤那些兄弟們,在礦下揮汗如雨,上來後一起喝酒吹牛時的爽朗笑容……
這些溫暖的、鮮活的、屬於“人”的記憶和情感,如同最堅固的堤壩,抵擋著那股冰冷、混亂、試圖將一切都同化為“它”的一部分的黑暗潮水。每當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即將被那無盡的飢餓和暴戾吞沒時,念安那雙清澈的、充滿信賴的大眼睛,蘇婉秋那強忍淚水卻依然堅定的臉龐,就會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為他指引方向,注入力量。
“我不是你的同類……我是林默……我要保護我的家人……保護我的家……”林默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唸,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在唸誦經文,又如同戰士在衝鋒前最後的吶喊。他不再試圖去“理解”或“模擬”那股能量,而是將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情感,都凝聚成一點——守護!守護身後的一切!絕不讓這黑暗,染指他珍視的一切!
這種純粹到極致的守護執念,似乎與“竊火”陣法原本要求的“欺騙”和“模擬”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偏離。林默沒有去偽裝成“鑰匙”,去祈求連線,而是以一種近乎蠻橫的、決絕的、帶著強烈“自我”烙印的意志,狠狠“撞”向了那股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冰冷的召喚!
“嗡——!”
整個“竊火”陣法猛地一震!那些幽暗的光芒劇烈閃爍起來,彷彿受到了強烈的衝擊。林默按在石槽中的左手,暗紫色光芒驟然暴漲,一股遠超之前任何一次的能量波動,以他的左手為中心,轟然爆發!
這股能量波動,不再僅僅是“噬脈”能量的模擬,而是混雜了林默自身那不屈的守護意志,混雜了他血脈中源自守山人世代與這片土地締結的某種古老羈絆,甚至……混雜了一絲來自念安抓住他手腕時,短暫共鳴後殘留的、極其微弱的純淨暖意。
這股駁雜、矛盾、卻又異常“堅固”的能量脈衝,如同一個笨拙但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向了裂谷深處,那正在被馮子敬的儀式強行“喚醒”和“引導”的、屬於“血晶”核心的能量節點!
“噗!”
彷彿氣泡破裂的輕響。又像是某種東西被強行“擠”了進去。
連線,以一種李文軒未曾預料到的、粗暴而直接的方式,短暫地建立了!
裂谷更深處,彷彿傳來了一聲低沉、憤怒、又帶著一絲茫然的咆哮。那是“血晶”能量核心,或者說,是“血晶”鎮壓下的、屬於“源種”本體的混亂意志,對這股突如其來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帶著強烈“異類”氣息的衝擊,產生的本能反應。
成功了?干擾到了?
林默不知道。在連線建立的瞬間,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拋進了一個無邊無際的、由暗紫色粘稠液體和無數混亂嘶吼組成的旋渦!冰冷、滑膩、充滿了無盡惡意的意念,如同億萬根鋼針,瞬間刺穿了他所有的防禦,瘋狂地湧入他的腦海!左手傳來的劇痛和異變感達到了頂峰,暗紫色的紋路如同獲得了生命和養分,瘋狂地向著他的心臟、他的頭顱蔓延!
“啊——!”
無法形容的痛苦,讓林默忍不住發出一聲嘶啞的、完全不似人聲的咆哮。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被撕碎了,靈魂彷彿在被放在磨盤上一點點碾磨。守護的執念堤壩,在這純粹而龐大的混亂意志衝擊下,開始出現裂痕。
“就是現在!斷開連線!快!”李文軒嘶聲大吼,他手中的骨杖光芒大放,猛地插入地面一個預留的孔洞,地面上那些詭異的材料瞬間燃燒起來,發出幽藍色的火焰,形成一個逆時針旋轉的光環,試圖切斷林默左手與陣法、與地底能量的聯絡。
但就在這關鍵時刻——
“呵呵……真是令人感動的意志呢,林默。”一個熟悉而陰冷的聲音,彷彿帶著奇異的迴響,直接在這小小的凹陷空間裡響起,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林默、李文軒、乃至退到不遠處巖壁下的福伯和念安的腦海中響起!
是馮子敬的聲音!
“不過,‘竊火’?多麼可笑的名字。你們真的以為,憑這點小把戲,就能撼動‘聖種’的威嚴嗎?”馮子敬的聲音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嘲弄,“我該感謝你,林默。感謝你用自己的身體,為我驗證了‘共生晶化’體與‘聖種’意志直接接觸的可能性。也感謝你,李文軒師兄,帶來了‘歸鄉會’最古老的‘接引法陣’圖紙,雖然你把它改得面目全非,但核心的‘共鳴’與‘通道’構建原理,還是讓我節省了不少時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