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訊隔離”後的日子,世界變得前所未有地“安靜”。那種自“迴歸”以來,就一直縈繞在意識邊緣的、來自“源”的遙遠悲傷底色,徹底消失了。連帶著那些時常在夢境邊緣徘徊的、關於“長眠之主”的模糊陰影,也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文清遠的睡眠變得前所未有的安穩,不再有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侵擾。
但這種“安靜”,並未帶來真正的安寧。相反,它帶來了一種更深沉的不安。就像一個習慣了在深海壓力中生存的生物,突然被撈上了水面,外部壓力的消失,反而讓體內的平衡面臨崩潰的風險。他能感覺到,自己與“源”之間那種天然的、雖然沉重但確實存在的連線,被強行切斷了。他成了一個漂浮在孤島上的、與廣闊大陸失去聯絡的倖存者。
更讓他焦慮的是,他與蘇晚晴之間的共鳴連結,也變得模糊而遙遠。雖然“錨點”的意象依然存在於記憶中,但那種即時、清晰、可以傳遞細膩情緒和資訊的連線感,被“資訊隔離”的薄膜大大削弱了。他無法再像以前那樣,透過調整“礁石”的紋理,來向她傳遞無聲的問候。他只能感受到她模糊的存在,像一個遙遠的、幾乎要消失在霧中的燈塔。
他嘗試過在訓練中,集中全部精神去突破那層薄膜,但每一次嘗試,都只換來一陣劇烈的頭痛和“碎片”的警告性悸動。“資訊隔離”的效果,比他預想的更加徹底。
他成了一個被靜默包圍的囚徒。與外界的聯絡,被縮減到了最基本的、被允許的範圍。他按時參加必要的身體檢查和認知評估,閱讀技術組提供的、經過篩選的資料,在規定的區域內進行有限的體力活動。他像一個被精心維護的、暫時處於“休眠”狀態的精密儀器,等待著下一次被喚醒、被使用的指令。
這種被動的、與世隔絕的狀態,讓他有時間重新審視自己所掌握的所有資訊和線索。關於“守望者”組織,關於“星圖”,關於“長眠之主”,關於蘇晚晴的“活體印記”,關於父親文天行和爺爺文懷瑾的模糊關聯……這些碎片在他腦海中反覆盤旋、碰撞,試圖拼湊出一幅完整的圖景。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一盤跨越了漫長歲月的、複雜的棋局中。“守望者”組織、“第七區”、“收容所”、那個製造粗糙“裂隙”的神秘組織,以及他和蘇晚晴這兩個被“碎片”和“印記”選中的個體,都是這盤棋局上的棋子。而那個被稱為“長眠之主”的古老存在,或許就是這盤棋局的最終目標——要麼是棋局的裁判,要麼是棋盤本身。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只是一個被囚禁的、被監控的“探針”,即使窺見了棋局的一角,也沒有足夠的力量去改變棋局的走向。
就在這種近乎絕望的靜默中,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機,出現了。
那天下午,文清遠按照規定,在活動區域內散步。在經過一條平時很少有人使用的、連線著廢棄裝置間的走廊時,他無意中聽到了一陣極其輕微的、斷斷續續的敲擊聲。
那聲音很輕,彷彿有人在用指甲輕輕叩擊金屬管道。在空曠的走廊裡,這聲音顯得格外突兀。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敲擊聲停頓了幾秒,然後又響了起來,這一次,似乎帶著某種規律。
三短,三長,三短。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那是摩爾斯電碼中的SOS訊號!也是他當初在“收容所”,試圖與蘇晚晴建立聯絡時,使用過的“確認”模式!
他循著聲音的方向,走到走廊盡頭一扇緊閉的、標著“裝置間”的金屬門前。敲擊聲,正是從門後傳來的。他環顧四周,確認走廊裡沒有其他人,然後伸出手,在門上輕輕叩擊了三下。
門後的敲擊聲停頓了一下。然後,傳來兩聲輕輕的、回應的叩擊。
有人在那裡!而且,那個人知道這個訊號!
文清遠的大腦飛速運轉。是誰?蘇晚晴?不可能,她被嚴格限制在特定區域,不可能來到這裡。是“收容所”內部的其他“實驗體”?還是……那個製造粗糙“裂隙”的神秘組織,已經滲透到了基地內部?
他沒有時間多想。他必須確認門後之人的身份和意圖。他再次叩擊了三下,這一次,用的是另一種模式——兩短,一長,兩短。
門後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彷彿有人在用指甲刮擦金屬的聲音。那聲音斷斷續續,似乎在努力拼湊著什麼資訊。
文清遠屏住呼吸,將耳朵貼近冰冷的金屬門,努力分辨著那些細微的刮擦聲。那聲音很模糊,斷斷續續,但他逐漸辨認出了一些重複出現的模式——那些模式,與他記憶中的“星圖”符號的某些區域性特徵,有著詭異的相似性!
門後的人,在用“星圖”的符號體系,嘗試與他溝通!
這個發現,讓文清遠震驚得幾乎無法呼吸。門後的人,不僅知道SOS訊號,還知道“星圖”的符號體系!這個人,很可能與“守望者”組織,或者與那個繼承了“守望者”部分遺產的神秘組織,有著直接的關係!
他該怎麼辦?是繼續回應,冒險與這個未知的聯絡者建立聯絡?還是立刻離開,向陸惟明報告這個異常情況?
他猶豫了幾秒。然後,他做出了決定。
他沒有再叩擊回應。他直起身,迅速離開了那條走廊,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不能冒險。在“資訊隔離”的狀態下,他的感知能力和應變能力都受到了限制。他無法確認門後之人是敵是友,也無法預知繼續聯絡可能帶來的後果。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個意外的發現,並制定更周密的應對計劃。
回到監護單元,他坐在床邊,久久沒有動彈。
那個從廢棄裝置間傳來的、用“星圖”符號體系書寫的秘密訊號,如同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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