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碼”傳遞後的幾天,文清遠感覺自己像一根繃緊的弦。每一次例行檢查,每一次與研究員不經意的目光接觸,甚至陸惟明隔著單向玻璃那看不見的凝視,都讓他心中警鈴微作。他仔細覆盤訓練中的每一個細節,確認自己的意識波動和生理資料都在“合理”的痛苦應激範圍內,那幾段“感覺注入”如同水滴匯入激流,理論上難以追溯。但陸惟明的敏銳讓他不敢掉以輕心。
蘇晚晴那邊,似乎被安排了更多的單獨“校準”課程,文清遠在走廊偶遇她的次數減少了。有限的幾次碰面,她都低著頭,步履匆匆,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但在一次錯身而過的瞬間,文清遠捕捉到她飛快抬起又迅速垂下的眼簾下,那深褐色的瞳孔裡,不再是純粹的恐懼和麻木,而是多了一絲極力壓抑的、類似焦灼和探尋的東西。她沒有說話,甚至連眼神交流都極力避免,但那種細微的變化,讓文清遠知道,種子確實收到了,並且在黑暗的土壤裡,開始了掙扎。
這讓他稍稍安心,但壓力並未減輕。他需要為下一次可能的“溝通”做準備,也需要更好地理解“收容所”的目標。資訊場理論的課程在繼續,內容越來越深入,開始涉及“高維資訊結構的穩定性模型”和“異常資訊載體的適應性閾值”這類艱澀話題。陳研究員的講解依舊平板,但文清遠聽得極其認真,他知道,這些冰冷的知識,可能是他理解自身處境、揣摩陸惟明意圖、乃至尋找規則漏洞的唯一工具。
這天下午的課程結束後,陳研究員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調出了一份新的資料圖表。“S-01,基於近期‘聽診’資料,特別是你與γ-7協同訓練中呈現出的、對‘絃音’模擬訊號的特殊共振模式,陸主管認為,有必要對你進行一項補充認知評估。”
“補充認知評估?”文清遠心頭一緊,語氣保持平穩。
“旨在進一步量化你意識中,與‘碎片’融合程度較高的、非邏輯性資訊處理模式的傾向性。這有助於我們更好地理解你作為‘解碼器’的潛力邊界,以及潛在風險。”陳研究員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評估會涉及一些非標準的聯想和感知測試,需要你儘量放鬆,如實反饋第一反應。”
文清遠點頭同意,心中警惕提到最高。這所謂的“補充評估”,很可能就是陸惟明對訓練中那些細微異常的反應。測試會以什麼形式進行?
他被帶入另一間佈置更簡潔的房間,只有一張舒適的靠背椅,對面是一個大型的顯示屏。房間的燈光被調暗,空氣中飄散著極淡的、據說能幫助放鬆的合成資訊素氣味。陳研究員沒有跟進來,操作似乎由控制室遠端進行。
“S-01,請放鬆,專注於螢幕。評估現在開始。”陸惟明的聲音直接透過房間內的揚聲器響起,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螢幕亮起,沒有出現任何文字或複雜影像,而是開始快速閃過一系列抽象的、高對比度的幾何圖形、無意義的色塊組合、以及一些扭曲的、難以辨識的模糊影像片段。速度快到幾乎來不及思考,只能被動接收視覺衝擊。
“描述你看到第一個圖形時,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詞或感覺。”陸惟明的聲音在圖形切換的間隙插入。
第一個圖形是一個銳角朝下的黑色三角形,內部有一條波動的白色曲線。
文清遠腦海中瞬間閃過“墜落”、“撕裂”、“冰冷軌跡”等詞彙,但他強行壓制,給出了一箇中性的回答:“不穩定。尖銳。”
“第二個。”
第二個是一團混亂的、暖色調的漩渦。
“混亂。黏稠。”文清遠回答。這次他稍微放任了一些真實的負面感受。
測試以這種快速問答的方式進行。圖形越來越複雜,越來越違背常理,有些甚至帶著強烈的情感暗示或令人不安的隱喻。文清遠儘可能給出符合常理、或基於簡單視覺聯想的回答,同時小心翼翼地過濾掉任何可能與“碎片”、“絃音”、“源”的悲傷,或者他與蘇晚晴之間特殊共鳴相關的聯想。這需要極高的專注力和瞬時判斷力,他感到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
就在一組令人眼花繚亂的圖形閃過,他剛給出一個關於“破碎的鏡子”的回答後,螢幕上的畫面忽然一變。
不再是抽象的圖形,而是一張照片。
一張有些年頭、略微泛黃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典型的九十年代中學教室。木質的課桌椅有些斑駁,黑板上方掛著“團結緊張 嚴肅活潑”的紅色標語。照片一角,一個穿著寬大校服的清瘦少年,正側著臉望向窗外。陽光透過玻璃,在他略顯蒼白的臉頰和細軟的黑髮上鍍了一層模糊的光暈。少年眼神有些空茫,似乎沉浸在某個遙遠的世界裡,與教室裡其他或埋頭書寫、或低聲交談的同學格格不入。
那是他。江城一中,高三,大約是在“迴歸”後不久。照片的角度有些隱蔽,像是偷拍。
文清遠的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認識這張照片。那是“迴歸”後不久,一次普通的課間,他正望著窗外思考未來的計劃,一個喜歡擺弄老舊相機的同學無意中拍下的。後來沖洗出來,那同學覺得光影和表情有點意思,還給他看過。他當時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沒在意。這張照片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收容所”的評估測試中?
“描述你看到這張照片時的感覺。”陸惟明的聲音適時響起,聽不出任何情緒,但文清遠能感覺到,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正透過螢幕,銳利地審視著他每一絲細微的反應。
巨大的寒意從腳底升起。這不是偶然。陸惟明在調查他,調查他“迴歸”後的生活,調查他作為“文清遠”這個普通高中生的一切。這張照片的出現,是一個警告,也是一個試探。警告他,他的一切都在監控之下;試探他,看到過去正常生活的片段,會產生怎樣的情緒波動,是否會與“碎片”的影響產生衝突,是否會暴露出“迴歸者”身份可能帶來的認知矛盾。
短短一瞬,無數念頭掠過腦海。震驚,警惕,被侵犯隱私的憤怒,對自身處境更深的無力感……但他死死壓住所有情緒,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照片本身,而不是其背後的含義。
“感覺……”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出乎意料地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符合“回憶”狀態的淡淡惘然,“很遙遠。像上輩子的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略微低沉,“那時候……每天想的就是高考,分數,未來。很……單純,也很無力。” 他刻意將“無力”的感覺放大了一些,這既是事實,也可能符合“收容所”對“碎片載體”在普通生活中可能產生的疏離感的預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