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感知力延伸到那根無形的共鳴連結上,如同在暴風雨中,將一根最纖細的蛛絲,小心翼翼地搭上遠處搖擺不定的樹枝。文清遠將全部心神凝聚成一線,摒棄所有雜念,只留下一個純粹的核心意念:連線。
起初,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絕對零度般的虛無。那根連結線彷彿已經徹底壞死,沒有任何生命跡象。但他沒有放棄,他像最耐心的勘探者,持續地、極其輕微地,將自己的“存在感”順著連結線傳遞過去。不是語言,不是影像,只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具體資訊的“我在”的訊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維持這種高度聚焦的狀態對精神的消耗極大。就在他感覺精神力即將耗盡,準備暫時撤退時,連結線的另一端,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要被背景噪音淹沒的“顫動”。
那顫動如同冬眠動物在漫長沉睡中的一次翻身,帶著遲緩、沉重和一絲本能的警惕。但它確實存在。她還“在”。她的意識沒有被完全壓制。
文清遠心中一震,強忍住立刻傳遞更多資訊的衝動。他繼續維持著那種純粹的“我在”訊號,如同在黑暗中持續點亮一盞微弱的燈,告訴對方,他在這裡,他來了。
連結線另一端的顫動,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彷彿沉睡者正在緩緩甦醒,努力分辨著黑暗中那一點微光的來源和意義。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但帶著明確“方向性”的“意念”,如同溺水者伸出的手,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文清遠傳遞過去的“我在”訊號。
那是蘇晚晴!她在回應!她在確認他的存在!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酸楚和欣慰的熱流,瞬間湧上文清遠的心頭。他強壓住情緒的波動,繼續維持著穩定的“我在”訊號,同時,極其緩慢地、如同在薄冰上行走,開始嘗試傳遞第二個資訊——一個簡單的、關於“時間”和“危險”的模糊意象。
他沒有傳遞具體的日期或行動方案,那太複雜,也容易被監控捕捉。他只是將一種“緊迫感”和“即將到來的危險”的感覺,如同墨水滴入清水,極其輕微地融入了他傳遞的“我在”訊號中。他想象著一座沙漏,上層的沙子即將流盡;想象著一扇沉重的大門,正在緩緩關閉。
連結線另一端的顫動,驟然加劇。蘇晚晴的意念中傳來一陣清晰的、混合著驚愕、恐懼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波動。她接收到了。她理解了他傳遞的緊迫感。
緊接著,她的意念中,反饋回一個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心碎的“意象”——一堵正在緩慢合攏的、厚重的、冰冷的牆壁,牆壁上佈滿了裂紋,彷彿隨時可能徹底崩塌,將牆後的一切都碾碎。那是她自身處境的寫照,也是她對他傳遞的“危險”訊號的確認和回應。
她知道自己身處絕境。她知道時間不多了。她也在等待,等待他可能帶來的轉機。
文清遠感到喉嚨一陣發緊。他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再次壓下。他需要傳遞第三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資訊——他需要她信任他,在即將到來的關鍵時刻,不要抗拒他可能傳遞的“擾動”訊號,即使那訊號可能會帶來短暫的痛苦或混亂。
他不知道如何用模糊的意象來表達如此複雜的指令。他只能嘗試,將一種“信任”和“接受”的感覺,如同溫暖的流水,包裹在他傳遞的“我在”訊號外圍,同時,極其輕微地,模擬了一下他計劃中將要使用的“擾動”訊號的基礎頻率——一種短促的、如同蜂鳴般的震顫。
連結線另一端的蘇晚晴,似乎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她在理解,在權衡。文清遠能感覺到,她的意念中,正在進行著激烈的掙扎——對未知的恐懼,對痛苦的記憶,以及對生的渴望,對同伴的信任,種種情緒交織碰撞。
然後,她做出了回應。不是清晰的意象,也不是具體的語言。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本質的“狀態”變化。她那原本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帶著恐懼和警惕的意念波動,緩緩地、但堅定地,變得平穩了一些。那堵正在合攏的、佈滿裂紋的牆壁意象,彷彿被一隻手輕輕按住,裂紋的擴充套件速度,似乎減緩了一瞬。
她選擇了信任。她準備好了接受他可能帶來的任何變化,即使是痛苦。
文清遠感到一股巨大的、近乎悲壯的責任感,沉甸甸地壓在了他的肩頭。他沒有再傳遞任何資訊,只是將“我在”的訊號,如同最後的燈塔之光,又維持了幾秒,然後,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感知力從那根脆弱的共鳴連結上撤了回來。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渾身已被冷汗浸透,靈魂深處傳來一陣陣因過度消耗而產生的鈍痛。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明亮。
連線建立。信任確認。
現在,只剩下最後的行動了。
他看向牆上那個模擬的時鐘。距離下週一,還有三天。
他必須利用這三天,完善他的“干擾”方案,並找到在“重對映”程式啟動的那一刻,安全、準確地傳遞“擾動”訊號的方法。
這將是他人生中,最漫長,也最關鍵的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