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暖氣很足,左佑哥只穿了一件黑色短袖,袖口捲到小臂,他正低頭用吧勺攪拌雪克壺,金屬與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喀啦”聲。那聲音在我說話時漸漸慢下來,最後停住。
“左佑哥,要我說你還是別等她了。”我往前半步,手掌壓在吧檯邊緣的木紋上,指腹因用力微微發白,“她當年——”
“當年?”左佑哥終於抬頭,眼尾那道淺淺的疤痕被頂燈照得發亮。他嘴角還掛著笑,像貼了張撕不下來的舊標籤,可瞳孔卻縮了一下,像被針扎的墨點。他放下吧勺,金屬柄磕在大理石臺面上,“當”一聲輕響。
“當年她綠了你,被你親手逮到,才哭著說什麼‘配不上你’。”我嗓子發緊,聲音不自覺拔高,“可真有苦衷,五六年了,她怎麼連條訊息都沒有?你手機屏保還是她吧?都快碎成蜘蛛網了哥——”
左佑哥突然伸手,我以為他要揍我,結果只是從我面前抽了張紙巾。他低頭擦手指,動作慢得像在數掌心的紋路。擦到第三遍時,他笑了,肩膀抖得厲害,連帶著吧檯邊緣的檸檬片都跟著輕顫。
“你小子,”他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玻璃,“累不累啊?年年這幾句,我耳朵都起繭了。”他抬頭衝我咧嘴,露出虎牙,可那笑比哭還難看。燈光下,他眼底泛著紅血絲,像酒吧裡那瓶沒人點的龍舌蘭,辣得人想哭。
“你不用理他。”知夏姐忽然插進來,她剛才一直坐在高腳凳上,雙手捧著那杯“歸期”,熱氣糊了她的睫毛。此刻她站起來,羽絨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她伸手在我後腦勺上糊了一把,力道不重,像拍掉一片雪。
“就處過一次物件,你瞎給什麼建議?”她瞪我,眼角卻彎著,像在笑又像在忍,“你經歷過這些嗎?”
“你還說我。”我扭頭看她,聲音不自覺低下去,“搞得像你經歷過一樣。”
“我?”知夏姐突然卡殼。她低頭轉著杯子,枸杞在熱湯裡沉浮,像溺水的星星。再抬頭時,她嘴角那點笑沒了,睫毛在燈下投出細碎的陰影,“我是沒經歷過……”她聲音輕得像羽毛擦過玻璃杯,“但我見過。”
“等待這種事,”知夏姐抬眼看左佑哥,眼睛亮得嚇人,“就像往海里扔石頭。你扔啊扔,明知道它不會回來,可手就是停不下來。”她忽然笑了,眼尾彎出細紋,“因為萬一呢?萬一哪天浪把它衝回來了呢?”
左佑哥沒說話,只是拿起吧檯上的打火機,“咔嗒”一聲點燃。火苗竄起來,照亮他半邊臉,另一半沉在陰影裡,像被劈開的月亮。他對著火苗吹了口氣,火光晃了晃,滅了。
“你們啊,”他聲音低低的,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一個勸我忘,一個勸我等。”他忽然伸手,分別在我和知夏姐的杯沿彈了一下,兩聲清脆的“叮”重疊在一起,“可忘和等,從來就不是選擇題。”
他轉身從酒架上抽出一瓶沒標籤的酒,瓶身蒙著灰。拔開木塞時,空氣裡瀰漫開梅子發酵的酸甜。他往自己杯裡倒了一點,酒液在燈下像融化的琥珀。
“知道這是什麼嗎?”他晃了晃杯子,“她走之前釀的,說好了要在婚禮那天晚上喝。”他仰頭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像在吞嚥一把碎冰,“現在喝……”他咂咂嘴,忽然笑了,“真他媽難喝。”
“行了,”他聲音啞得像砂紙,“今天不聊這個。”他轉身去開音響,老式唱片機“滋啦”一聲,放出首老掉牙的《橄欖樹》。前奏響起時,他背對著我們,肩膀微微塌下去,像終於卸下了什麼。
知夏姐重新坐回高腳凳,衝我眨眨眼。我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吧檯上,那杯“歸期”的熱氣還在升騰,枸杞和紅棗在琥珀色的液體裡輕輕碰撞,像是……像是血液中的……像是新生,而不是歸期……
《橄欖樹》的前奏還在空氣中飄著,左佑哥把音量擰小,回頭衝我抬了抬下巴:“臺子空著呢,去唱兩首,給客人們醒醒酒。”
我下意識看向知夏姐,她正用指尖撥那幾顆枸杞,像在給它們排隊。聞言抬眼,眸子裡帶著一點被熱氣蒸出來的溼潤:“唱吧,我想聽。”
我“嗯”了一聲,繞過高腳凳,順手從吧檯的糖罐裡抓了兩塊方糖——老習慣,上臺前先潤嗓。木質小舞臺就在吧檯右側,只高出地面十幾公分,卻足夠把人和酒客隔開。角落裡,原本的駐唱歌手阿木已經在那兒調絃。
阿木比我大七八歲,長髮在腦後扎個小揪,牛仔外套磨得發白。他是左佑哥當年在地下通道“撿”回來的,嗓子像被海鹽醃過,唱什麼都帶股浪頭拍礁的粗糲。見我上來,他把嘴裡的撥片拿下來,似笑非笑:“稀客呀,今天準備搶我飯碗?”
“哪敢,”我把方糖壓在舌尖底下,聲音含糊,“怕你唱太久口渴,替你唱兩首。”
“行,那規矩照舊——誰先讓客人抬頭,誰就贏。”他朝臺下努嘴。
我順著看過去:這個時間點,能有這麼多人,一部分是因為這裡清淨,早上吃完飯來這裡小酌兩杯的,另一部分是通宵沒走的夜貓子,趴在桌上打盹,或在晨光裡玩手機,螢幕把臉照得青白。
阿木退後一步,把主位讓出來,自己斜倚在鋼琴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琴蓋。我蹲下去,從琴凳後面抽出那把老 Gibson——琴箱上有一道裂痕,是去年某個醉漢拿麥克風砸的。左佑哥一直沒修,說留著當個警醒。
第一下掃弦時,弦距略高,指尖有點疼,但聲音穩穩地飄了出去。我沒報幕,直接進了《張三的歌》。
“我要帶你到處去流浪……”
聲音一齣,吧檯那邊原本低頭擦杯的左佑哥動作停了一拍;阿木挑了挑眉,指尖在琴蓋上敲出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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