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小坤撇著嘴，把下巴抬得老高，像只鬥雞似的盯著我，鼻孔裡發出的那聲“哼”幾乎帶出了鼻音。“你就吹吧，說不定你是從那本小說裡看到的呢。”他故意把“小說”兩個字咬得又重又長，好像那是個見不得光的詞，沾了就能把我釘在恥辱柱上。
我懶得再跟他掰扯，聳聳肩，把掌心朝上做了個“隨你”的手勢：“你愛信不信，反正方法我教你了。”聲音不高，卻故意拖得懶散，像把快刀，輕輕划過去，留下一道看不見的印子。
空氣裡還飄著那股沒散乾淨的火藥味，林笙已經先開了口。她聲音不高，卻帶著天然的清亮，像山泉水撞在石頭上，叮叮噹噹就把場子鎮住了。
“張淚說的是真的。”她側過身，把我半擋在身後，好像怕馮小坤的唾沫星子濺到我臉上，“《韓非子·八奸》篇中就有所體現。”
她根本沒給馮小坤插嘴的空檔，直接背了下去：“六曰‘流行’。何謂流行？曰：人主者，固壅其言談，希於聽論議，易移以辯說。為人臣者求諸侯之辯士，養國中之能說者，使之以語其私——為巧文之言、流行之辭，示之以利勢，懼之以患害，施屬虛辭以壞其主，此之謂‘流行’。”
(其意思是，君主閉塞言論，很少聽取議論，就容易被遊說打動而改變主意。臣子便蒐羅諸侯各國能言善辯之人，讓他們為自己私利向君主進言，用巧妙話語、順暢言辭，以有利形勢誘導君主，用災禍恐嚇君主，編造虛假資訊來損壞君主，這就是“流行”之術。)
她背得極順，像在唸一段早就熟到骨子裡的歌詞，連停頓都帶著節奏。背完，她抬眼瞧馮小坤，睫毛在燈下投出一小片影子，像兩把小刷子，輕輕一掃，就把對方的囂張掃掉半截。
我心裡暗爽，故意衝馮小坤挑了挑眉：“怎麼樣，還說我是吹的不了？”我把尾音吊得高高的，像根小鉤子，專門往他臉皮最薄的地方扎。
馮小坤的臉“騰”地紅到耳根，可他死鴨子嘴硬，梗著脖子嚷：“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兩個看的是同一本小說！”聲音比剛才還大，卻透著心虛，像鼓槌敲破了的鼓，只剩下一串空洞的迴響。
我懶得再理他，搖搖頭，嘴角勾出一個無奈的弧度：“行，你開心就好。”說完，我把注意力轉到林笙身上，語氣軟下來，帶著點真心實意的好奇：“你是怎麼了解到韓非子的？”
林笙把垂到臉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動作輕得像怕驚動空氣：“因為我喜歡看書，”她頓了頓，眼睛彎成月牙，“所以只要是接觸到的書，都會翻一翻。碰上了，自然就記下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我心裡一動——那種“碰到就翻一翻”的隨意裡，藏著的是真正的喜歡。我點點頭，像是找到了同類，語氣裡不自覺帶了幾分熱切：“這樣啊，我也喜歡看書，那我們加個微信吧，沒事進行學術上的探討也方便。”
話音未落，我已經掏出了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滑了兩下，把二維碼亮了出來。螢幕的光映在我臉上，像給接下來的邀請鍍了一層亮邊。
林笙“嗯”了一聲，嘴角帶著笑，剛要把手機舉起來掃碼，馮小坤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個箭步衝過來，手掌“啪”地拍在我手機背面，直接把螢幕摁得朝下。
“張淚你小子要幹嘛，這是我女朋友，你不要有什麼非分之想！”他聲音炸雷似的，震得我耳膜發麻，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我被他推得手機差點脫手，火氣“噌”地往上冒，可還是壓著火，把螢幕重新翻過來，衝他晃了晃：“你幹嘛？我有女朋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故意把“女朋友”三個字咬得清清楚楚，像往他臉上甩了三張名片，“再說了我是什麼人你還不清楚嘛？別把人家小笙對我的印象抹黑了。”
我一邊說，一邊偷瞄林笙。她默默地躲在馮小坤身後，沒說話，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那表情像在看兩個搶玩具的小孩，無奈裡帶著點好笑。她沒出聲勸，也沒往後退，就只是那麼躲著。
“張淚，你這麼著急要人家的聯絡方式到底是想幹嘛呀？人家都沒有主動加你，你就別這麼不知好歹啦！”知夏姐一臉不滿地看著我說道。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哎呀，行吧行吧，我知道啦！你們都是一夥兒的，加個微信而已，能怎麼樣呢？再說了，人家都已經同意了，我又不是什麼壞人，你們幹嘛這麼緊張兮兮的呢？”
我繼續解釋道：“而且啊，你們這麼護著她，以後她離開你們去面對陌生人的時候可怎麼辦呢？這就好比把溫室裡的花朵突然移栽到大棚裡面一樣，她會不適應的呀！”
林笙把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像在水裡投下一枚石子，濺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把原本緊繃的空氣都推開了。她抿了抿唇，睫毛在燈下輕輕顫動，像兩片剛被風吹起的新葉，鄭重又帶著點不安。
“我覺得張淚說的對，”她抬眼，目光掠過我和馮小坤，最終停在知夏姐的臉上，“我不應該總在你們的保護之下——”說到“保護”兩個字時，她微微加重語氣，像在把裹在身上的那層軟甲掀開，“——我也應該要有自己的朋友圈，和自己為人處世的方式方法。”
她每吐出一個字，肩膀就悄悄挺直一分，像一株被長期罩在玻璃罩裡的小樹，第一次決定自己要去迎接風。說完最後一個字，她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得明顯，卻倔強地沒有再低頭。
我看得心裡一軟，嘴角不自覺揚起來，連眼角都跟著彎。那笑意不是勝利者的得意，而是“終於被理解”的欣慰。我向前半步，把手機從口袋裡重新掏出來，動作故意放慢，像在給她足夠的考慮時間。
“這才對嘛。”我聲音低低的，帶著鼓勵，也帶著一點點哄小孩的溫柔，“咱倆先把微信加上，以後方便聯絡。”
我把手機倒轉，螢幕亮著，二維碼像一枚小小的邀請卡，靜靜躺在掌心裡。夜風掠過，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給她鍍了一層柔軟的銀邊。
林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坐在旁邊的馮小坤，指尖在袖口裡悄悄攥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打最後一針勇氣。她終於伸手，動作輕得像怕驚飛停在指尖的蝴蝶，接過手機時，指尖和我掌心短暫地碰了一下——微涼，卻帶著一點汗意。
她垂下眼，睫毛在螢幕上投出兩彎小扇子，手機“叮”的一聲輕響，掃碼完成。那一聲“叮”像把鑰匙，輕輕轉開了她社交圈的另一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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