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那塊地是我爸在九十年代的時候買下的，那時候還算是郊區呢，誰能想到現在地鐵一通，房價就像坐火箭一樣蹭蹭往上漲。可惜啊，土地性質還是‘醫療衛生’，想要轉成商業用地，就得補繳一大筆出讓金。”他端起咖啡杯，小小地抿了一口，然後立刻皺起了眉頭，“這咖啡可真夠苦的！”
我同情地看著他，點點頭，表示理解他的苦惱。窗外的風呼呼地吹著，把行道樹上的枯葉捲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就像我車禍那天早晨在急診室門口看到的一樣。同樣在旋轉的，還有我被人從車上抬下來時，飄進我眼睛裡的那片雪花。
“銀行倒是給我們指了一條路，說是可以引入戰略投資者。”他稍稍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其實說白了，就是找個人來買我們的股份。可我爸他就是死活不同意啊，他說這醫院是他一輩子的心血，絕對不能讓別人來指手畫腳。”
“那……您的意思？”我小心地把豆漿杯轉了個圈，蒸起的霧氣在窗玻璃上暈出一層霧花。
“我想先私下拆借一筆，把出讓金補上，等貸款批下來再還。金額倒也不算離譜，一千二百個。”他說得輕描淡寫，可尾音還是滑了下去。
我心臟跟著那一聲一起墜了墜。一千二百萬，把我拆成零件賣都湊不齊。
大概是看出我的窘迫，他笑了笑：“別緊張，又不是讓你掏腰包。我今天來銀行，就是問一個老同學能不能做委託貸款，利率比民間低，但人家也得要擔保。”
“擔保……”我捏著豆漿杯，故意把眉頭皺成川字，像被這個詞難住似的，聲音低得剛好讓他聽見，“現在誰還敢隨便給人背書啊。”
秦院長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抵在桌沿，聲音壓得更低：“不是讓你擔保，我只是缺個過橋——”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該透露多少，“老同學答應做委託貸款，但銀行要求追加一份‘補充信用’，說穿了，就是再找一個人籤個字，走個形式。真出事也先追抵押物，追不到才輪到簽字人。”
我“哦”了一聲，沒接茬，只把視線挪向窗外。對面寫字樓門口，幾個穿西裝的年輕人正圍著共享菸缸抽菸，白霧被風撕得七零八落，像極了他嘴裡那句“走個形式”——聽著輕飄，真陷進去就是冰窟窿。
他見我不搭腔，忽然笑了，帶著點自嘲：“算了，跟你一個學生說這些幹嘛。”
我順勢把話頭推回去：“學生也長耳朵，萬一哪天就派上用場呢。”
秦院長指尖敲著杯碟，節奏慢半拍，像在盤算什麼。過了幾秒，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卻字字清楚：“小張，你要是——我是說萬一——能幫我搭到這筆錢，利息我讓兩個點，按年算。另外，醫院體檢中心剛進了臺3.0T核磁，對外排隊三個月，對內……隨時給你留名額，全家通用。”
我低頭咬吸管，心裡快速撥算盤：兩個點，一千二百萬，一年就是二十四萬，再讓出去，等於他白搭自己的績效；核磁號販子轉手五六百一個，全家通用等於送一張長期飯票。——讓步到這份上，再裝傻就假了。
我抬起頭，卻仍舊沒鬆口，只把問題踢回去：“秦院長，您說的‘補充信用’，得什麼資質才夠？”
“簡單說，徵信乾淨，名下有點資產，哪怕是小戶型、車位、理財都行。”他語速放慢，眼睛卻盯著我，像醫生等病人自己說出症狀。
“有點資產……”我嘴裡喃喃地念叨著，心中卻充滿了疑慮，“真的沒有風險嘛？”我不太確定地又問了一句，聲音中透露出一絲擔憂。
秦院長似乎看出了我的顧慮，連忙解釋道：“怎麼會有風險呢？這不過就是走個過場，走個形式而已。”他的語氣顯得很輕鬆，彷彿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然而，我並沒有被他的話輕易說服。我繼續追問：“要是真的像你說的這樣，那你為什麼不找自己的朋友呢？畢竟，你父親給人的感覺可是個成功人士啊！你從小接觸的階層肯定和我不一樣吧，身邊應該都是些有錢的富家子弟才對。”
秦院長聽了我的話，臉上露出了一絲無奈的笑容。他嘆了口氣說：“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那我還辛辛苦苦地幹這個院長幹什麼呢？”他的話讓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秦院長把身子往後一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一聲嘆息。
“我爸確實認識不少有錢人，可那些人——”他頓了頓，食指在杯沿上劃了一圈，“要麼想一口氣吞下醫院51%的股份，要麼利息要得比民間還高。在他們眼裡，我們這種私立醫院就是肥肉，誰都想咬一口，誰也不願救急。”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風把行道樹的枯葉卷得“沙沙”響，像極了他喉嚨裡沒吐出的下文。
我故意把豆漿杯往桌上一磕，發出“噠”一聲輕響，給他遞了個“臺階”：“那……現在市面上過橋利息一般都怎麼算？”
“月息三分起步，還要先扣頭息。”他順勢接話，像醫生終於等到病人說出症狀，“我老同學那邊可以做到年化八，但銀行非要多一個‘補充簽字人’，否則只能按十二個點放。”
“差四個點，一年就是四十八萬啊。”我抿著嘴，用吸管在杯裡畫圈，讓數字自己浮上來。
秦院長盯著我指尖的小漩渦，忽然壓低嗓音：“如果——我是說如果——你能給我介紹一個夠資質的朋友，利息我讓出三個點，只按年化五算。那三個點，一半歸你朋友當風險金，一半……算你的居間。”
一句話，四十八萬裡立刻騰出二十四萬的“水”。我手指一停，抬眼看他，仍舊沒鬆口，只把空杯往桌角推了推，像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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