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留。”他吸了口氣，語氣重新變硬，“代價我認，但口子只能給王總一家。否則我白忙一場。”
電話末尾，他聲音放緩，卻像把鈍刀慢慢加壓：“張淚，你也替我給王總帶句話——價格我讓到底，合作誠意我擺滿桌，明天要是再變卦，我就當自己沒救活這臺手術，認了。”
我嗯了一聲，嗓子發乾。
“明天上午十點我依舊等他。”秦院長最後說，隨即結束通話，聽筒裡只剩短促的盲音，像心電圖上一條不肯低平的線。
我握著手機，站在窗邊，愣了半晌才回過神。夜風順著窗縫灌進來，吹得手機螢幕都起了層霧。我抬手抹掉，低頭給斌哥發語音，把秦院長的階梯價一字不漏報給他：
“第一年統一七百五，第二年超出三千的部分八百，第三年超出四千的部分八百五，獨家照舊，總價讓他自己砍了快兩成。”
發完，我倚牆等了不到三十秒，語音通話彈了出來——斌哥直接打的。
“兄弟，七百五？”他開口就笑，聲音亮得跟燈泡似的，“比我心理底價還低五十！我就怕他一開口死咬八百不放，這下舒服了。”
我提醒他：“是階梯價，後面人多就漲回去。”
“懂，懂！”他哈哈兩聲，“我算過，就算三年平均每月五千人，加權單價也不過八百出頭，比我現在外放的九百二團檢券還便宜一百二。這筆賬我賺大，秦院長夠意思！”
說著，他壓低嗓門，帶著點歉意：“替我轉告秦院長，我王某人不做得寸進尺的事，明天十點之前，我按點帶律師、帶公章、帶定金收據，合同他擬，我簽字，現場打款。”
通話結束，我抬頭看走廊盡頭那盞老舊的吸頂燈，燈罩裡積滿飛蛾屍體，卻照得地面一片雪白——像極了秦院長把自己利潤削到底後，還硬撐著的那點體面。
我深吸一口氣，給他回撥過去，只說一句：“王總很滿意，價格比他想得還低五十，明天他準時到。”
秦院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輕輕笑了一聲，卻帶著掩不住的疲憊：“低五十就低五十，把人拉進來，把土地轉型跑完，就算贏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張淚，謝謝你，也替我謝謝王總——明天十點，我備好茶，等你們。”
我握著手機，指節還殘留剛才那通急促通話的餘熱。深吸一口氣，給秦院長撥回去，只響半聲他就接起，背景安靜得能聽見他自己的呼吸。
“秦院長，”我先開口，聲音壓低卻穩，“我剛跟王總對完數，他原話：七百五的底價比他心裡預期還低五十，這臺階他踩得踏實，您儘管放心。”
電話那頭沉默一瞬，隨即傳來極輕的一聲笑，像手術燈終於啪嗒關掉，“好，低五十就低五十，把人拉進來，把土地轉型跑完，就算贏了。”
我接著補刀：“王總讓我帶句準話——明天十點，他帶律師、公章、定金收據，合同您擬，他現場簽字，首期款同步打到醫院監管賬戶，絕不拖泥帶水。”
“收到。”秦院長的嗓音仍帶著通宵的沙啞，卻明顯鬆了半度，“我這邊連夜讓法務把最終版合同改好，明早八點半先發你預覽，沒問題再列印蓋章。茶也備好，龍井，管夠。”
我笑著應下，又聽他低聲補一句：“張淚，謝謝你，也替我謝謝王總——明天咱們把事落地，塵埃就算真的定了。”
結束通話電話，我抬頭望向走廊盡頭那盞老舊的吸頂燈，燈罩裡飛蛾的影子一動不動，卻照得地面一片雪白。我知道，這場拉鋸裡最鋒利的那一刀，秦院長已經親手削了下去——削的是自己的利潤，換的是醫院的活路。
夜風順著窗戶縫隙鑽進來，吹得手機螢幕都泛起一層薄霧。我抬手抹掉，順勢倚在牆邊，長長吐了口氣——像把一整天的塵土和焦躁一起吐出去。
七百五、八百、八百五，三個數字在腦海裡排成臺階，我卻彷彿看見秦院長站在最底層，用自己的績效墊高最後一級，只為讓斌哥穩穩踩上去。商人講價，醫生救命，他偏偏把兩條路併成一條，哪怕自己膝蓋先磕在碎石上。
秦院長也是醫生，也是救人治病的醫生，如今換了場景，他依舊在手術檯上，只是這次要縫合的是一家醫院的喉嚨，讓它能繼續喘氣、繼續救人。
而我，一個窮學生，陰差陽錯成了遞手術刀的人。十八萬居間費？數字聽著燙手，可我更清楚：如果信任有重量，那它今晚就壓在我錢包裡，壓得我走路都下意識放輕腳步，生怕把它摔碎。
樓道燈忽閃兩下，像也困得撐不住。我低頭整理外套，拍拍褲腳上殘留的黃土，心想——
明天不管簽字筆落下去多響亮，這一夜先到這裡吧。塵埃沒落定，但至少，風已經肯往江那邊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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