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先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我拱手笑道,語氣輕鬆,彷彿只是接待一位尋常訪客。
嚴莊連忙起身還禮,臉上堆起笑容:“李公子客氣了!是莊冒昧打擾了公子雅興。”他先按慣例拍了一記馬屁,“安帥聽聞太子被陛下聖明處置,禁足東宮,深感陛下英明!此實乃社稷之福,黎民之幸也!”
緊接著,話鋒便是一轉,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只是……不知公子接下來有何具體打算?太子雖暫時失勢,然其經營多年,黨羽遍佈朝野,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啊!安帥之意,正所謂打鐵需趁熱,當藉此良機,將其黨羽一併剪除,方可永絕後患,使我等真正高枕無憂。”
我心中冷笑,安祿山這是想借機大肆清除異己,擴張勢力,甚至可能想提前掀起那場“清君側”的暴風雨。我豈能讓他牽著鼻子走?
於是,我故作沉吟,端起旁邊丫鬟剛奉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不急不緩地道:“嚴先生所言,深得兵貴神速之妙理。太子樹大根深,確非禁足便可根除。不過……”
我故意頓了頓,抬眼看到嚴莊眼中那抹難以掩飾的急切,才慢悠悠地繼續道,“陛下剛剛以雷霆手段處置了太子,如今朝野上下無不震動,各方目光都聚焦於此。此時若我們再急於動手,大肆株連,恐怕會落人口實,引人非議。若有人藉此攻訐,說安帥或是楊相,有排除異己、攬權專政之嫌,豈非弄巧成拙,反而不美?”
嚴莊眉頭微微一皺,顯然覺得我的顧慮有些多餘,但又不好直接反駁:“那……以公子之見,該當如何?”
“依我之見,當用‘溫水煮蛙,循序漸進’之策。”我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看向他,“太子驟然被禁足,其門下黨羽此刻必然如驚弓之鳥,人心惶惶。我們不必急於揮刀,可先讓楊相在朝堂之上,借整頓吏治、核查公文等名目,逐步收緊對東宮屬官的審查,一步步剪除其羽翼。同時,安帥在范陽、平盧等地,亦可借整頓軍務、調整防務之名,將一些與太子過往甚密、立場不穩的將領,明升暗降,調離要害職位。如此,不動聲色,步步為營,便可逐步瓦解太子一系的勢力。待其勢孤力單,爪牙盡去,時機成熟之際,再給予致命一擊,方可穩操勝券,且不授人以柄。”
嚴莊聽完,低頭沉吟良久,眼中漸漸泛起佩服之色,拱手道:“公子深謀遠慮,思慮周全,莊不及也!此策既穩妥,又可最大程度避免引人注目,實乃上上之選!只是……”
他話鋒又是一轉,“安帥心心念唸的‘清君側’大事,不知公子認為何時啟動方為佳期?不瞞公子,安帥麾下的大軍,早已集結完畢,糧草齊備,只待公子一聲令下了。”
我心中暗道,果然還是沉不住氣。臉上卻故作深沉,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聲響:“嚴先生,‘清君側’乃大義之名,豈能輕動?我們如今所做的一切,孤立太子,剪除其黨羽,其最終目的,不正是為了將來能夠名正言順地‘清君側’嗎?安將軍要的,是‘唐玄宗’身邊奸佞當道的名號,是撥亂反正的大義地位。如今太子雖被禁足,但說到底,陛下只是懲處其‘意圖不軌’,尚未有確鑿的謀反實證。他如今雖是困獸,卻也更顯焦躁危險。”
我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直視著嚴莊,語氣也加重了幾分:“所以,我們不僅要繼續圍剿,還要把這把火燒得更旺一些。要逼他,讓他覺得已是窮途末路,讓他自己按捺不住,狗急跳牆,做出那最後一搏!只要他敢帶兵殺進皇宮,坐實了謀逆大罪,那時,安將軍再以雷霆萬鈞之勢,高舉‘清君側’大旗入京,便是順天應人,名正言順!但是,在此之前——”
我一字一頓地強調:“務必囑咐安將軍,沉住氣,不可輕舉妄動!小不忍則亂大謀!他欲稱帝,我欲暢通無阻地做大唐商業,我們各取所需,但這盤棋,必須一步步下得穩妥。這,可不是他安祿山一個人的事。”
嚴莊被我的眼神和語氣懾得身體幾不可察地一抖,雖然迅速恢復了鎮定,但額角似乎隱隱有汗跡。他連忙躬身道:“公子教誨的是!是莊與安帥有些心急了。公子放心,我即刻便傳信安帥,將公子之意詳盡轉達,一切依公子之計行事!”
送走心滿意足(或許還帶著點心驚)的嚴莊,我站在廳前,看著庭院中在初夏陽光下舒展著寬大葉子的芭蕉,心中那點因被打擾而產生的煩躁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運籌帷幄的冷靜。安祿山想借機大肆清除異己,快速擴張勢力,我豈能讓他如願?這盤棋,得按照我的節奏來下,快了慢了,都可能滿盤皆輸。
剛信步踱回後院,還沒走近涼亭,就聽見月娥那標誌性的、帶著點小得意的興奮叫聲:“夫君!夫君你快來看呀!如霜如雪現在可聽話了,我教什麼她們就學什麼!”
只見那片空地上,如霜和如雪正一絲不苟地演練著一套侍女佈菜、奉茶的禮儀動作。雖然姿態仍略顯生澀,但一舉一動已經頗為標準,眼神專注,顯然是下了苦功,不敢有絲毫懈怠。
月娥站在一旁,雙手背在身後,小臉上滿是“嚴師出高徒”的驕傲神色,彷彿眼前這兩位身姿婀娜的西域美人是她最值得炫耀的“傑作”。
“嗯,不錯,確有進步。月娥教導有方,當記一功。”我笑著走上前,習慣性地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月娥享受地眯了眯眼,立刻順杆往上爬,抱住我的胳膊就開始撒嬌似的搖晃:“那夫君既然都說我立功了,是不是該有點獎勵呀?我聽說東市最近新到了一批從波斯來的琉璃盞,流光溢彩,可漂亮了!放在我的房間裡肯定特別好看!”
我被她晃得有些頭暈,這丫頭,討賞的功夫倒是越發嫻熟了。看著她亮晶晶滿是期待的眼睛,我只好連連答應:“好好好,買,都買!喜歡什麼就讓阿東陪你去挑,記我名下便是。”
“謝謝夫君!夫君最好了!”月娥歡呼一聲,立刻鬆開我,一手一個拉著如霜如雪就要往外跑,“快走快走!我們去選最漂亮的!還要給季蘭姐姐和杜若姐姐也挑幾個!”
看著她們雀躍而去的背影,李冶和杜若相視一笑。李冶搖頭嘆道,語氣裡卻滿是寵溺:“這丫頭,真是越來越像個小孩子了,一點當人家妾室的樣子都沒有。”
杜若柔聲道:“這樣也好,無憂無慮的,才是月娥的本性。府裡有她,也熱鬧許多。”
這時,我忽然想起一事,對著身旁侍立的阿丙吩咐道:“阿丙,你去看看,西跨院那邊收拾得如何了?若是都妥當了,一會我們便過去看看。”
阿丙心領神會,躬身應道:“老爺放心,一早便收拾妥當了,物件也都按兩位夫人的喜好擺放整齊,隨時可以入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