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他不由得一陣後怕,對李哲的佩服又加深了一層。“父王那邊……唉,李兄說得對,是我太混賬了,只顧著自己痛快,沒想過父王的難處。那麼大一個部族,那麼多張嘴等著吃飯,一旦和大唐開戰……後果不堪設想。父王選擇隱忍,是為了子民啊。”
他心中的那股對父王的怨氣,此刻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理解,甚至是一絲愧疚。
“還有雅爾騰那丫頭……”想到自己妹妹,阿史德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眼光倒是不錯,李兄這樣的人,確實是萬里挑一的豪傑。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不過這李兄也真是,我妹妹哪裡不好?美貌、身份、對他一片痴心……難道他還嫌不夠?”
他有些憤憤不平地替妹妹抱屈,但轉念一想李府中那位白髮金眸、氣質出塵的正妻李冶,還有那位輕功超絕、活潑可愛的月娥,以及那位劍術奇絕、溫婉堅毅的杜若……似乎李兄身邊的女子,個個都不是凡品。
“算了算了,感情的事,強求不來。”阿史德甩了甩頭,把這些複雜的念頭拋開,“只要李兄這個朋友我認定了就行!以後回紇的事,得多聽聽他的意見。有他在長安幫襯著,對我們回紇只有好處。”
他抬起頭,望著長安城夜空下那些巍峨建築的輪廓,心中暗暗發誓:“李兄,你拿我當兄弟,我阿史德絕不會辜負這份情義!太子要是真敢動你,就算不能明著調兵,我帶著親衛隊也要跟你併肩子幹!”
夜風吹過長安的街巷,也吹動著這位回紇王子簡單而熾熱的心腸。酒意漸漸上湧,他的思緒漸漸模糊,最終只剩下一個清晰的念頭:“李哲,好兄弟!一輩子!”
是日,是我難得需要上朝的日子。雖然頂著個“銀青光祿大夫”的散官銜,不用處理具體政務,但每隔一段時間,總需得在皇帝面前露個臉,以示皇恩浩蕩,臣子恭順。
清晨,穿戴好三品大員的紫色朝服,我乘馬車前往大明宮。宮門外,已是冠蓋雲集,各路官員三五成群,低聲寒暄。看似一團和氣,實則暗流湧動。
義父楊國忠如今權勢熏天,自然是被眾人簇擁的中心。我一下車,楊國忠便眼尖地看到了我,立刻帶著他那標誌性的、如今已顯得“正氣”了不少的笑容迎了上來:“子游來了!”他聲音洪亮,瞬間吸引了不少目光。
我連忙走過去,拱手行禮:“義父。”
楊國忠親熱地拉著我的胳膊,向周圍幾位同樣身著紫袍、氣度不凡的大臣介紹:“諸位,這便是犬子子游,現任銀青光祿大夫。年輕人,不太懂朝堂規矩,日後還需諸位多多提點啊!”
他這話說得客氣,但誰都知道,這位“李大夫”聖眷正濃,與楊相爺關係更是非同一般,哪裡需要他們提點?
眾大臣自然是紛紛笑著拱手,說著“李大夫年輕有為”、“楊相爺好福氣”之類的客套話。我亦微笑還禮,從容應對,既不顯得倨傲,也不過分謙卑,尺度拿捏得恰到好處。這番場面,讓我不禁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職場劇,古今中外,這人情世故倒是相差無幾。
就在這寒暄之中,我隱隱感覺到一道目光似乎若有若無地落在我身上。藉著整理衣袖的機會,我抬眼望去,只見御座之側,高力士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而更上方,那籠罩在珠旈之後的皇帝身影,似乎……正朝著我這個方向?是我的錯覺嗎?總覺得今日陛下似乎多看了我幾眼。
是因為楊國忠對我過於親熱引人注目?還是……他聽到了什麼風聲?心中微微一凜,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冗長的朝會並無太多新鮮事,多是些各地祥瑞、邊疆平穩的彙報。唐玄宗李隆基端坐其上,大部分時間只是聽著,偶爾問一兩句,聲音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和淡淡的疲憊。直到散朝,我也未能確定那道目光是否真的存在,或許只是我自己因太子之事而有些敏感了。
散朝後,官員們魚貫而出。我故意放慢腳步,等到高力士也安排好御前事宜,從側殿走出時,我才快步上前,拱手道:“高將軍。”
高力士見是我,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而非面對其他官員時的程式化表情):“是子游啊,可是有事?”
我低聲道:“確有些許小事,想請教高將軍,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高力士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會意,點點頭:“隨咱家來。”
他引著我來到他在宮中的一處值房,屏退了左右。房間內只剩下我們二人。
高力士示意我坐下,親自給我倒了杯水,這才說道:“子游,咱家看你今日在朝堂上,氣度越發沉穩了。”他先是誇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壓低聲音,“你義父前兩日暗中調動了相國府和金吾衛的人手,加強了李府周邊的警戒,可是府上遇到了什麼麻煩?”
我心中暗贊,高力士不愧是皇帝身邊最得信任的宦官,訊息果然靈通。既然他主動問起,我也不再隱瞞,便將阿榮打探到的,關於太子可能對我不利的訊息,選擇性地告知了他,重點強調了太子因禁足之事可能遷怒於我,以及其構陷的擔憂。
高力士聽完,那張佈滿皺紋、卻依舊精悍的臉上頓時籠罩上一層寒霜,他重重一拍桌子,雖然控制了力道,仍發出沉悶一聲,顯示出他內心的憤怒:“豈有此理!都被禁足了還不知收斂,安分守己!這是自己作死,還想拉著別人墊背嗎?!”
他喘了口氣,看向我,眼神銳利:“此事咱家知道了!太子殿下近來是越發不像話了!子游,你做得對,提前防範是應該的。你放心,此事咱家雖不能直接稟明陛下(畢竟沒有實證,貿然指控太子是大忌),但也會透過我自己的方式,敲打敲打咱們這位想捅破天的太子爺,讓他知道,這長安城裡,還不是他能一手遮天的!你近日行事多加小心,府上護衛也要加強,若有任何異動,可直接來尋咱家!”
高力士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顯然是站在我這一邊的。他忠於皇帝,更忠於大唐社稷,太子若真因私怨而胡亂攀咬朝廷重臣(尤其是我這種與楊國忠、貴妃關係密切的),在他看來就是不顧大局,是取禍之道。有他這句承諾,我心中大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