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得不錯。”我合上賬本,“茶肆生意,貴在精細,貴在長久。食材、用水、服務,都要一流,不能因生意好就馬虎。”
“東家放心,阿榮省得。”阿榮正色道,“茶葉是陸羽先生每月親自篩選;水是每日從南山運來的山泉;茶博士都是阿福掌櫃親手調教出來的,不敢怠慢。”
我又問了問夥計們的待遇、有無難處,阿榮一一答了,都說好。
“對了,阿榮,”我端起茶盞,狀似隨意道,“你從後門出去一趟,去茶倉,請杜先生過來,就說我有事相商。”
“是。”阿榮會意,躬身退下。
約莫兩盞茶的功夫,雅間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杜甫略帶喘息的聲音:“子游,你找我?”
門被推開,杜甫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舊的青衫,袖口還沾著點墨漬,頭髮有些散亂,但精神卻極好,雙目有神,臉上帶著奔波後的紅暈。見到我,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杜先生,快請坐。”我起身相迎,親自給他斟了茶,“匆匆請你過來,是有事請教。”
“子游客氣了,什麼請教不請教的,有事直說便是。”杜甫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盞“咕咚”喝了一大口,長舒一口氣,“這天氣,跑一趟真是夠受。還是你這兒涼快,有冰盆就是舒坦。”
我笑著坐下,將公益學堂和武館的進展簡單說了,然後切入正題:“如今場地將成,章程我也擬了個大概,眼下最要緊的,是先生和教頭的人選。前幾日讓你留意的寒門學子、江湖義士,可有眉目了?”
一聽這個,杜甫眼睛頓時亮了,放下茶盞,身子前傾:“有!太有了!子游,你是不知道,你這公益學堂、武館的訊息一傳出去,來打聽、來自薦的人,那真是絡繹不絕!我這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哦?”我來了興趣,“仔細說說。”
杜甫扳著手指頭,如數家珍:“先說學堂先生。來應聘的寒門學子,有落第的舉人,有家道中落的讀書人,還有幾位是地方上的塾師,因主家遷走或私塾關閉,正尋出路。我和蕭叔子一一談過,考察了學問、品行、耐心,最後篩出了六位,都是人品端正、學問紮實、有教無類之心的。”
他喝了口茶,繼續道:“其中三位是長安本地人,兩位來自洛陽,還有一位是蜀中來的。年紀最長的四十二,最輕的才二十四,都是真心想做點實事,不求富貴,但求無愧於心。尤其那位蜀中來的,姓岑,單名一個參字,雖年紀輕輕,但詩才敏捷,對兵法也頗有見解,更難得的是有一腔熱血,說起教化育人,兩眼放光。”
岑參?我心中一動。這名字……莫非是那位寫下“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的邊塞詩人岑參?他此時應在安西節度使高仙芝幕府啊,怎會流落長安,來應聘蒙學先生?
不過轉念一想,歷史已被我攪動,岑參的人生軌跡或許也變了。若真是他,倒是意外之喜。
“這六人的背景,韓揆和阿東可查過了?”我問。
“查過了,乾乾淨淨。”杜甫肯定道,“都是清白出身,身世簡單,與朝中各方也無牽連。韓揆還派人去他們原籍暗訪過,口碑都不錯。阿東也動用了些江湖關係,沒發現什麼不妥。”
我點點頭。韓揆和阿東辦事,我放心。
“武館教頭呢?”我又問。
“武館教頭也選出來四位。”杜甫道,“一位是退役的老府兵,在隴右與吐蕃人真刀真槍幹過,腿上捱了一刀,瘸了,退役回家,一身軍中的搏殺本事卻沒丟。一位是走鏢的鏢師,四十來歲,走南闖北二十多年,江湖經驗豐富,拳腳器械都來得。還有兩位是兄弟,原在禁軍中當差,因得罪上官被排擠出來,一身好武藝,正值壯年,想尋個正經差事養家。”
“背景可清楚?”
“清楚。老府兵是涇州人,鏢師是河東人,那對禁軍兄弟是京兆本地人。韓揆親自試過他們的身手,都不弱,尤其是那對兄弟,聯手之下,韓揆說等閒十來個人近不了身。阿東也查了,底子乾淨,不是奸惡之徒。”
我沉吟片刻。師資力量比我想象的還要好。寒門學子、退役老兵、走鏢鏢師、禁軍出身……這些人,有學問,有實戰經驗,有江湖閱歷,有軍中紀律,若能擰成一股繩,學堂和武館的架子就算搭起來了。
“杜先生覺得,這些人可用嗎?”我看向杜甫。
“可用!大可用!”杜甫重重點頭,眼中閃著光,“子游,不瞞你說,我與他們深談過,這些人,都是真有本事的。尤其難得的是,他們聽說是公益善舉,束脩不高,卻都願意來。那位老府兵說,‘給娃娃們教點保命的本事,比給富人看家護院強’;那對禁軍兄弟說,‘在禁軍裡受夠了腌臢氣,能正經教人武藝,心裡痛快’。”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激動:“子游,你這事,辦得好啊!不僅給了那些貧寒子弟一條路,也給了這些有本事卻不得志的人一個施展抱負的天地!這是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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