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莊今日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長袍,料子不算頂好,但剪裁得體,穿在他身上自有一股從容氣度。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面容沉穩,目光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他這個人往那兒一坐,周圍的空氣都跟著安靜了幾分,像是連風都不敢大聲喘氣。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摩挲著,不緊不慢的,像是在數著什麼。熟悉嚴莊的人都知道,他這個動作意味著心裡在盤算,而且盤算的事情絕對不簡單。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雙眼睛裡藏著東西——藏的什麼,誰也猜不透,反正不是今晚吃什麼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安慶緒坐在他對面,穿著一件大紅色的錦袍,那顏色鮮豔得像是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在陽光下能晃瞎人眼。
腰間繫著一條鑲金嵌玉的帶子,那玉是真玉,金是真金,沉甸甸的,光這一條帶子就夠普通人家吃三年。
頭髮用金冠束著,冠上還鑲了顆拇指大的紅寶石,整個人看起來富貴張揚,恨不得把“我有錢”三個字刻在腦門上。
這身行頭往長安城最熱鬧的朱雀大街上走一圈,能引來十八個媒婆、二十五個小偷和三十六個羨慕嫉妒恨的目光。
但此刻他的眉頭擰著一團,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為什麼事心煩。他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腳尖不安分地一抖一抖的,像是屁股底下有釘子。
那腳尖抖動的頻率快得像是打擺子,連帶著桌上的茶杯都跟著微微震動,茶水錶面盪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嚴莊的目光在那杯震動的茶水上停留了一瞬,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心裡卻在想:這位公子爺要是能把抖腿的勁兒用在正事上,安家也不至於讓他在長安閒得發黴。
“安將軍在信中如何說?”嚴莊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問一件尋常事。這話問得雲淡風輕,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安慶緒哼了一聲,那一聲“哼”裡包含了三分不屑、三分不滿、三分酸溜溜和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語氣裡帶著不耐煩:“他還能怎麼說?我看他已經被李哲那小子迷惑了心智。父王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個李哲,李哲開了學堂,他也叫好。以前他可從來不這樣。以前他說一不二,什麼時候把別人放在眼裡過?現在倒好,一提李哲就眉開眼笑的,那模樣,嘖嘖,比見了我這個親兒子還高興。”
安慶緒說到“親兒子”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格外重,像是要把這幾個字嚼碎了再吐出來。
他心裡憋著一股火,這股火從什麼時候開始燒起來的他也說不清楚,反正每次聽到“李哲”這個名字,那火苗就往上竄一截,到現在已經快把天靈蓋給頂飛了。
嚴莊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安將軍也有他自己的考慮。李哲在長安不可小覷,李氏商行已經遍天下。他是將軍在長安最大的一條線,將軍重視他也是常理。”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既沒有反駁安慶緒,也沒有迎合安慶緒,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嚴莊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平靜得像是在唸賬本。
但他在心裡補了一句:你爹重視李哲,那是因為李哲真有本事。你爹重視你,純粹是因為你是他兒子。這中間的差距,你是一點都沒想明白。
“重視歸重視,也不能什麼都聽他的吧?”安慶緒放下茶杯,手肘撐著桌面,身子往前傾了傾,像是要把自己的不滿透過距離的拉近傳遞過去,“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何德何能?我父王活了大半輩子,打過多少仗,殺過多少人,吃過的鹽比他吃過的米還多,走過的橋比他走過的路還長,現在居然被這麼一個毛頭小子給牽著鼻子走。你說這是什麼事?”
安慶緒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飛到嚴莊臉上了。他那隻撐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指關節都泛白了,像是在掐李哲的脖子。
嚴莊微微往後靠了靠,不動聲色地避開了唾沫星子的攻擊範圍。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心裡浮起一層薄薄的涼意。
安慶緒對李哲的敵意已經越來越明顯了,從他上次醉酒時說的那些話,從他上次提起貞惠時的眼神,從他提起李哲這個名字時的語氣,都能感覺到那股壓不住的火氣。
這股火氣已經從最初的不滿變成了嫉妒,又從嫉妒變成了恨意,像是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嚴莊在心裡冷笑了一聲——當然,這聲冷笑只在心裡響,臉上依然是那副溫和從容的表情。這個安慶緒,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什麼都想要又什麼都做不好。
想要權勢,又沒有那個手腕;想要美人,又不懂得珍惜;想要別人尊重他,又拿不出讓人尊重的本事。只配做個紈絝子弟,可偏偏生在了安祿山家,成了繼承人人選之一。
老天爺有時候就是這麼不講道理,該給本事的人不給出身,該給出身的人不給本事。嚴莊在心裡感嘆了一句,然後迅速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他現在的身份是安祿山的第一謀士,不該想的事情不要想。
“公子說得是,”嚴莊放下茶杯,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哄小孩,“李哲確實年輕,比公子還小上幾歲。不過年輕也有年輕的好處,腦子活絡,想法新穎,有些事情換個思路來做,反而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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