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回到主殿的時候，天還沒徹底亮透。晨光剛從走廊盡頭切進來，在他的腳前鋪了一道窄窄的暖色光帶。月璃坐在門檻內側，青燈擱在石板上，燈焰穩定，沒有變化。她看著他走回來的步伐，沒有問他怎麼去了那麼久，先開口說：“你衣襬上那層暗金色的東西，比你走的時候少了一層。”
陸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襬，那層暗金色的沉積物確實變薄了，像是正在隨著他走過的那段路緩慢地消散。他在門檻上坐下，把歸墟令從懷裡取出來放在膝上：“痕跡已經消失了。不是抹掉，是被覆蓋了。歸墟令釋放完資訊之後，它就不需要再作為印記存在了。”月璃的目光落在歸墟令上，她伸手，隔著寸許懸停在令牌表面，沒有觸碰：“那路呢？你把它打開了，還是把它走完了？”陸離說：“走完了，也打開了。”月璃收回手：“這句話不能同時成立，除非你已經不在路上了。”
天機子從偏殿走出來，走到走廊盡頭停下，隔著一整段距離看著門檻上的兩個人。他沒有急著走近，負著手，等月璃那句話完全落定之後才開口：“能同時成立。路走完了，就是打開了。他走完第三關的時候，歸墟令上多了一道紋路。他把那道紋路帶到交界區，沿路釋放完資訊之後，那道紋路就不再是路的形狀了，因為它已經變成了路本身。”月璃轉頭看了一眼天機子的方向：“也就是說，他現在已經不是走過那條路的人了。”天機子說：“他已經成了那條路本身。”月璃看著陸離：“那你現在打算帶誰走？”
陸離把歸墟令收進懷裡，站起來：“帶你們走。那條路現在已經穩定了，不需要再用靈力去維持它的存在。你們跟我走過去就行。穿過潮眼之後，順著暗金色的光走，不會偏。”月璃沒有說好或不好，她從石板上拿起青燈，燈座貼著她的掌心，溫度穩定：“那你走在前面，燈會跟著你。”陸離轉身走過碎石路，月璃跟在他身後，青燈的光在他背上鋪開一層暖色。天機子沒有跟上來，他站在走廊盡頭說：“老夫就不去了。那地方老夫去過一次。交界區不認已經走過一遍的人，第二次進去會被推出來。你自己走的時候，記得帶上她走的印記。”陸離在碎石路盡頭停了一下：“什麼印記？”天機子說：“她走過的路，燈會記下來。你帶著燈，就不會偏。如果她跟著你走了一段路之後停下了，燈會自己回到她手裡。”
陸離沒有多問，沿著碎石路走向潮眼方向。月璃走在後面，青燈的光在他背上持續亮著，在他走過釉面邊緣時，水面沒有凹陷，沒有退開，只是在他走過的地方自動裂開一道剛夠他透過的縫隙，等他過去之後又合攏了。他沿著那道通道走到交界區入口處，那層暗金色的光正在穩定地亮著，像是一段已經被完全鋪開的路正在等著第二個人走上去。他在入口處停下，側身讓出半步，讓月璃能看清前方那片正在亮起的空間。月璃站在入口處，沒有立刻走進去，她的目光先落在地面上那道已經徹底消失的痕跡曾經存在的位置，又抬起來向前看了一整段路：“沒有舊痕了。沒有裂隙了。地面完整。”陸離站在她前方兩步處：“它已經穩定了，璃兒，我們走。”
月璃踏進入口。她腳下的那層暗金色光在她落地的瞬間微微亮了一下，然後恢復成了穩定的亮度，像是在確認她的身份。陸離看著她走完那幾步，確認那層光沒有因為她的進入而出現變化，然後繼續向前走。月璃跟在他身後，沒有急著看兩側壁面的材質變化，只是跟著他的步伐走，青燈的光在交界區的暗金色底色中鋪出一條穩定的暖色路徑。
他在那道已經完全消失的痕跡原本所在的位置站住，轉過身，看著月璃走了最後幾步，在她到達時開口說：“你走完這段路之後，歸墟令釋放的資訊還會繼續保留在交界區的地面裡。我走完之後，那道痕跡被覆蓋了，但那層資訊是留在地面內部的，不是消失了，是沉下去了。你走過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在底下。”月璃在他旁邊蹲下來，手掌貼著地面，沒有催動靈力：“感覺不到。”
“因為它不在表層。它在地下，和岩層之間的溫度和質地相差很小。”陸離也蹲下來，手掌貼在她手掌旁邊約一掌寬的位置，“你如果催動靈力探下去，會在穿過表層之後碰到一層比周圍溫度略高的介面。你探到它的時候，就能感覺到它。”月璃將一縷極薄的靈力從掌心向下推送，靈力穿過表層時沒有遇到阻力，在穿過約一指深度後碰到了一層比周圍略高的溫度層。她把靈力收回來：“確實在。溫度比周圍的岩層高出不到一度。”月璃站起來，青燈的光在她站起時微微跳了一下，然後恢復了穩定。陸離也站起來，沿著來路往回走了幾步，回到交界區入口處站定，等她跟上。月璃走過他剛才站的位置時，青燈的光在交界區的暗金色底色中拉出了一道斜長的影子，影子在暗金色光層的邊緣處微微彎曲了一下。
她走完那一段路時，在交界區入口處停了一下：“你帶到這裡就夠了。剩下的路我記住了。”陸離從懷裡取出歸墟令，令牌表面那道紋路已經徹底消失了，令牌恢復成進入第三關之前的完整表面：“那道紋路已經不需要再存在於令牌表面了。我走完之後，它已經把資訊全部釋放到交界區的岩層內部了，它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儲存任務。”他把歸墟令收回懷裡，沿著碎石路走回主殿方向。
月璃站在碎石路盡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潮眼方向的轉彎處，然後沿著來時的路走回主殿。她走過那道釉面時，水面在她走過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極細的暗金色光痕，然後緩慢地淡去。她在門檻外側坐下，把青燈擱在石板上，等燈焰徹底穩定下來，天機子站在偏殿門口說：“他走完那段路之後，歸墟令已經不再需要作為容器存在了。它把路完整地釋放到了交界區的岩層裡，然後把自己收回到了原狀，恢復到它進入第三關之前的狀態。”月璃把青燈舉起來，讓燈焰照亮她的膝蓋：“那他還會再走那條路嗎？”天機子的聲音從偏殿門口傳過來，平穩地落在晨光裡：“他已經不需要再走了。那條路已經被他完整地放進了交界區的岩層裡，他不需要再帶著它走了。”
陸離站在交界區最深處的空間裡，那層暗金色的光正在他面前持續地亮著，沒有變亮，沒有變暗，保持著他上次離開時相同的亮度。他沒有沿著它繼續向前延伸的方向走，只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取出那枚歸墟令，讓它在掌心裡自然亮著，確認它已經恢復到進入第三關之前的狀態，然後沿著來路走回主殿。主殿門口的晨光已經鋪滿了整片石面，月璃坐在門檻上，青燈在她手邊亮著。他沒有在門口坐下，只是走過門檻，走進內室，把歸墟令放在蒲團旁邊，然後盤膝坐下，閉目調息。那層暗金色的光還留在交界區的地面裡，正在緩慢地向外擴散。他走到主殿門口時，晨光正鋪滿了整片石面。月璃看著他走回來，開口說：“交界區那層光還在嗎？”陸離在門檻上坐下：“在。沒有變化。”她把青燈拿起來，讓燈焰照亮他膝上那枚已經恢復原狀的歸墟令，說：“那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陸離把歸墟令翻過來，看著它恢復完整的表面：“等那層光自己走完。”他靠在門框上，那層暗金色的光還在遠處的潮眼方向持續亮著，正在等他決定要不要走最後一段。他已經不需要再帶著它走了，剩下的路會自動鋪開，他只需要站在那裡等它自行走完，然後從這道門裡走出去，走回他該去的地方，把那段已經走完的路完整地交還給那些還沒走過它的人，而答案已經在交界區的地面裡等著他了。那層暗金色的光正在緩慢地變亮，像一扇已經被推開的門正在等他走過去。他站起來，沿著碎石路走回潮眼方向，走過那道釉面，走過交界區的通道，穿過那道光門，站在那片正在變亮的空間裡，那片空間正在持續地向外擴充套件。他沿著那條還沒有被走完的路向前走了幾步，沿著那道光的方向走出了最後一步，他不需要再走了。路已經鋪完了，他已經走到頭了。那層暗金色的光正在他面前完整地展開，然後緩慢地暗下去，把自己收回了地面內部，像是這段路已經完成了它的全部使命，正在退回到它該停留的狀態裡。他站在那裡，腳下是平整的石面，前方什麼都沒有——沒有光，沒有痕跡，沒有裂隙，只有一片已經完全穩定的空間。它已經不再需要被走完了。他已經走過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