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總是過得很慢。慢到陸離開始數鎮界石的光亮週期,慢到月璃每天撥燈芯的次數比呼吸還多,慢到天機子終於把天機鏡銅殼擦得能照出毛孔,慢到無涯宮主把主殿裡所有的菜刀都磨了一遍,磨完又磨第二遍,磨到刀刃薄得能切開風。
陸離坐在主殿屋簷的陰影裡,虛無之種擱在膝上,像一顆吃了太多還沒消化的糖丸。他已經連著試了七天,每天催動一次種子,種子每次都像打哈欠一樣亮一下,隨即暗下去,連喘氣都沒有。他把種子的形態觀察了很多遍——外表沒有變化,觸感和昨天一樣溫涼,內部的光點偶爾會緩慢地轉上一轉,像是睡夢中翻身,隨即又靜止下來,什麼也不回應,什麼也不拒絕。他試著換了好幾種催動方式——先是全力灌注靈力,種子亮了一下便暗了;然後嘗試以神念引導,種子紋絲不動;最後改用九道法則逐道試探,每道法則觸及種子的瞬間都能感覺到一絲極細的震顫,但七道過後就斷了,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了最後兩道。他不知道堵住的是什麼,只覺得像隔著一層極薄的霧,看得見對面有光,卻伸不過手去。
月璃從廚房門口端著補魂湯出來,走到陸離面前站定,湯碗擱在廊柱的柱礎上:“又試了?”
“試了。”
“亮了嗎?”
“亮了一下,又滅了。”
她沒說話,端起碗遞到他面前,湯不燙,溫的。他接過去喝完,把空碗擱在柱礎上,碗底碰石面,一聲輕響,像石子落進水裡。碗沿上殘留著幾片細碎的紅棗皮,他用手拈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嚼,甜味在舌尖漫開,隨即淡去。
無涯宮主正好提著菜刀經過,看了一眼陸離的膝蓋,刀刃上還沾著幾片乾菜碎末:“種子還不肯說話?”
“不肯。”
“你問它話了?”
“問過。”
“怎麼問的?”
“在心裡問的。”
無涯宮主把菜刀翻了個面看了一下刀刃:“你得開口問,心裡問它聽不見。你嘴上問,它就算不回答,至少知道你在問它。”他說完提著菜刀轉身走了,腳步沉穩,像扛著一件兵器。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它要是再不吭聲,你試試拿它曬太陽。萬物都有竅門,有的靠靈氣養的,有的靠光照,別看它是虛無裡來的,未必不吃這套。”
陸離看著他的背影沒搭腔。月璃把空碗拿起來,沒急著走,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等他開口。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亂了一縷,她抬手撥了一下,又垂下手。
他忽然問:“月璃,你說東極域那邊,龍族長老到了沒有?”
“到了。劍宗宗主走之前說,龍族的心跳隔著多遠都能感覺到。他感覺到了。”
“劍宗宗主還說了什麼?”
“他說東極域的海水是鹹的,風吹過來,能嚐到鹽。”
陸離想象了一下那陣風從極遠處穿過層層虛空吹過來,穿過東極域的礁石、浪花和龍族長老的鱗片縫隙,帶著鹽味和迴音,一路穿過九霄玄天的廢墟,撲到他的臉上。他沒感受過那種風,但他知道,風到了,人也就到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傷痕,那些傷痕正在緩慢地變淡,是虛無之氣侵蝕後留下的痕跡,像舊牆上的水漬,不仔細看已經快看不出來了。
傍晚的時候,天機子從偏殿那邊快步走來,腳步比平時急促了一些,袍角捲起風,連天機鏡上的裂縫都跟著晃了一下。他走到主殿門口,彎著腰喘了兩口氣,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裡,過了一會兒才直起身來:“東極域來人了。”
陸離抬起頭:“龍族長老?”
“不是,是他派來的人。”天機子在門檻邊站定,雙手撐在膝蓋上,又直起腰來,“一個年輕的龍族修士,自稱是龍族長老的弟子。說奉長老之命,送一件東西來,務必親手交給歸墟之主。那小夥子看著不像趕了很久的路,可眼睛底下有片青灰,像是連著趕了好幾個晝夜的渡口。”
陸離站起身,把種子收回懷中,跟著天機子往外走。月璃也抱起青燈跟了上去。三人穿過走廊,走廊兩邊的牆縫裡長出了幾簇細小的蕨草,是雨後新冒的,葉片上還掛著沒幹的露珠。主殿外那片空地上,站著一個年輕人。他身形頎長,穿著一件玄色鱗紋長袍,袖口捲了兩道邊,露出一截青灰色的腕鱗。他的眉眼與龍族長老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更跳脫一些,眼睛亮得像是藏了一盞燈。腰間掛著一枚骨哨,站姿隨意,右腳微微外撇,打量周圍廢墟的眼神帶著一種新鮮的好奇,像在逛一間沒來過的廟會。他看到陸離,快步上前,抱拳行禮,腰彎得極低。
“東極域敖青,奉敖廣長老之命,拜見歸墟之主。”
陸離示意他不必多禮,順手虛扶了一下他的手臂:“敖廣長老讓你帶什麼來?”
敖青從懷中取出一枚拳頭大的海螺殼,外殼呈青灰色,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螺殼花紋,被陽光一照,隱隱透出熒光。他雙手捧著海螺,遞給陸離:“長老說,這件東西您一看便知。”海螺的邊沿處有一道細小的裂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磕過,邊緣已經磨圓了,不是新傷。
陸離接過海螺,入手微涼,分量很輕,像是空心。他翻過來,螺口朝上,裡面隱約積著一層極淺的水光,卻不是液體,而是光,像被壓縮過的月光。他把海螺拿到耳邊,裡面傳出一陣極遠極輕的迴響,像浪潮翻湧,又像鱗片摩擦。那聲音持續了三息左右,然後漸漸散去,像是有人站在極遠處喊了一聲,被海風裹著送過來,到耳邊時已經只剩餘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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