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根金線從因緣網路裡抽出來，順著鐘樓的磚牆送上去，送到鐘樓頂層那盞還在發光的燈旁邊。金線纏上燈罩，纏住了。跟之前從搖籃星群飄來的那根絲線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角度。
那根絲線顫了一下。
金色的光從鐘樓頂上往下降，不是灑下來，是沿著鐘樓的外牆流下來，像水順著牆壁往下淌。光流到地面上，漫過凱的鞋尖，漫過蘇曉的腳踝，漫過櫻的手背，漫過芽衣垂在地上的髮梢。
娜娜巫的後背被那層光照到，暖的。不是太陽曬的那種暖，是有人把手覆在你後背上的那種暖，溫度剛好比體溫高一點點。
櫻的手指動了一下。
先是食指，然後是中指，然後整隻手都蜷了一下，像在抓什麼東西。她的眼皮在顫，睫毛抖了幾下，慢慢睜開。瞳孔先是散的，然後慢慢聚攏，焦點從模糊變清晰。她看到的是凱的靴子。黑色，鞋帶系得很緊，鞋帶上沾著泥。
“醒了？”凱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櫻沒有回答。她撐著地面坐起來，後背的傷口被衣服磨了一下，疼得她皺了一下眉，嘴巴張開又閉上了，沒有出聲。她轉頭找芽衣，看到了。芽衣躺在娜娜巫懷裡，裹著娜娜巫的外套，手被娜娜巫握著。
“她怎麼樣？”
沒有人回答。
櫻看著那些不說話的人，嘴唇抿成一條線。她低頭看自己的左臂，疤還在，暗紅色的，從手腕爬到肩膀。她用右手摸了摸那道疤，指腹從疤的一端劃到另一端，凹凸不平的，像摸一條幹涸的河床。疤的中間那道裂口還在，但沒有再滲血了，裂口的邊緣結了薄薄一層血痂，黑色的，很脆，輕輕一碰就會碎。
她把手放下來。
“我去找愛莉希雅。”她說。
沒人接話，她撐著地面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晃了晃，穩住了。後背的衣服破了，露出蹭傷的一大片皮膚，紅通通的，滲著組織液，在空氣裡閃著一層亮光。她轉身朝鐘樓的方向走，走了三步，凱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門關了。”
“門可以再開。”
“開不了了。”帕拉雅雅蹲在地上，手裡攥著那三顆碎了一半的水晶。水晶的裂口很鋒利，把她的掌心割了好幾道口子，血沿著水晶的稜面往下淌。她用拇指把血抹掉，又淌出來了。
“因緣之境的邊界已經塌縮到不可逆的程度。再開一次，需要比剛才多十倍的能量。”她沒有抬頭，“我們沒有。”
櫻站住了。她沒有轉身，後背對著所有人。左臂的疤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裂口的邊緣那片薄薄的血痂在微微翹起，風一吹就會掉。
“所以呢？”她的聲音很平，像在問今天星期幾。
沒有人回答。
那根從鐘樓頂層垂下來的金色絲線，在風中輕輕晃了一下。線頭垂在半空中，離地面大概一人高，晃晃悠悠的，像一根釣魚線。
櫻盯著那根線。她抬手，用食指的指腹碰了一下線頭。
絲線纏上她的手指了。不是她主動纏的，是絲線自己動的，像一條活的蛇，沿著她的手指往上爬，爬過指節，爬過手背，爬過手腕，爬到左臂的疤痕上。疤被絲線劃過的地方，癢癢的，像傷口癒合時新肉長出來的那種癢。
她低頭看著那道疤。絲線嵌進疤痕的裂縫裡，跟疤痕融為一體了。暗紅色的疤上面多了一道金色的紋路，很細，很亮，像一條被嵌進傷口的金絲。
她握了握拳。手指能動了，沒有之前那麼僵了。
“愛莉希雅說的。”櫻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到。她說手鍊別摘。摘了會忘。她把手鍊留下了。人沒留下。“
凱的拇指在劍柄上摩挲了兩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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