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淵從漫長的夢境中醒來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餘暉在天邊暈染開縷縷紅霞,將四周染得一片悽豔。他試著活動了一下四肢,雖然還有些隱隱作痛,但已無大礙。緩緩爬起身來,仰頭望去,眼前赫然矗立著一座巍峨的大山,沿著山路向上走個二三十步,便能看到一個幽深的山洞。
文淵並不知曉自己身在何處,但求生的本能促使著他手腳並用地爬上山坡,鑽進了那方山洞之中。出乎意料的是,洞內十分乾爽,絲毫沒有陰冷潮溼之感,反而時不時有一絲絲暖風拂面而來,令人感到幾分愜意。
文淵呆呆地坐在一塊平整的方石上,心中已然明瞭:自己這是被人強行傳送到了此地——想必是小白的親人不願再讓自己干擾她的生活,才出此下策。好在那人做事還算留有餘地,將自己的一些隨身物品打包送了過來,只是小白曾經贈予他的那些物件,卻是一樣也沒留下。
雖然內心空落落的,伴隨著一陣鈍痛,但他也能理解這份苦衷。他閉上雙眼,腦海中細細回味著這次與小白相處的點點滴滴,最終只能苦笑著搖了搖頭,輕聲嘆道:“竟然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和她說。不過,看到她如今過得快活,我也就放心了。這也算是了卻了心中的一樁執念。那麼,我接下來的目標,便只剩下找到丫頭了。”
黑暗中,文淵抬起手掌湊到眼前,藉著洞口透進來的微光仔細端詳了好一陣,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笑意,喃喃自語道:“沒想到在青丘山學了一身本事,竟還是小白教給的,她倒成了我的師傅了!”
第二天一早,晨光熹微。文淵收拾好行囊,迎著初升的朝陽大步走去。這一次,他的心中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找到小妹“丫頭”,也就是那個什麼國王的女兒,公孫青衣。
昊天寰宇之中,白清辭怔怔地望著那個漸行漸遠的孤獨身影,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瞬間抽空,無力地癱坐在地。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般撲簌簌滾落,她失神地喃喃自語:“怎麼會是這樣……怎麼會是這樣!他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什麼都不說啊?”
一旁的公孫青衣早已紅了眼眶,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道遠去的背影,聲音顫抖著低語:“原來是這樣……原來這十年裡,哥哥並不是像我以為的那樣去山中學藝了。他竟然一個人,孤零零地在滿世界找我們!他真傻,怎麼這麼傻!”
突然,積壓在心底的委屈與絕望如火山般爆發,公孫青衣歇斯底里地衝著白清辭哭喊道:“可至少他還找到了你!那我呢?我這十年又算什麼!他根本找不到我!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在哪裡啊——他怎麼就這麼傻!”
話音未落,她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悲慟,“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整個人徹底情緒失控。
下一秒,公孫青衣猛地轉身,顫抖的手指直指白清辭,眼中滿是怒不可遏的火焰:“你為什麼不去相認?!明明你對他有好感,為什麼還要刻意保持著距離?那麼長的時間,你為什麼不和他說話?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她越說越激動,語無倫次地數落著:“都是你的謹慎,是你的怯懦,是你的冷漠、傲嬌和自大!是你,是你, .就是因為你不和哥哥說話,哥哥才會連一句解釋都不說就離開的”
面對這狂風暴雨般的指責,白清辭只是默默地流著淚,眼眶通紅,滿臉的懊悔與痛楚一覽無餘。她沒有做任何辯解,只是靜靜地承受著公孫青衣所有的怨氣與怒火。良久,她才輕輕喚了一聲,聲音破碎而沙啞:“丫頭……我的心疼。”
聽到這句話,公孫青衣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原本緊繃的身形瞬間踉蹌,再也支撐不住,一頭撲進了白清辭的懷裡,放聲痛哭。
伏在白清辭懷裡的公孫青衣,淚水早已浸溼了她的衣襟。她一邊抽噎,一邊仍止不住地哭訴:“一年多……整整一年多啊!哥哥陪在你身邊那麼久,日日夜夜守著你,等著你……”
這聲音裡不再有先前的歇斯底里,也沒有了憤怒的指責與埋怨,只剩下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濃得化不開的遺憾。那是眼睜睜看著至親之人擦肩而過、卻無力挽回的錐心之痛。
白清辭緊緊抱著懷裡顫抖的公孫青衣,心彷彿被撕裂般劇痛。她再也無法承受這字字誅心的話語,崩潰地大哭著喊道:“丫頭,你別說了……求你別再說了!”
蠻荒大陸。文淵已經知道了自己所在的地界。
這裡是天虞山。
這座山腳下是一片汪洋般的沼澤,水深及腰,水底淤泥漆黑如墨,踩下去能沒到大腿根。沼澤中零星露出幾塊礁石般的山根岩石,再往上便是刀削般的絕壁,壁上掛滿了溼漉漉的青苔。文淵繞著山腳走了整整兩天,愣是找不到一條可以攀上去的路。經文上說“其下多水,不可以上”,他站在沼澤中仰望著雲霧繚繞的山巔,不得不承認有些山確實不是給人爬的。
他繞開了天虞山,向東走了五百里,來到禱過之山。
這座山比天虞山友善得多。山勢開闊,南坡鋪滿了裸露的金玉礦脈,日光下金燦燦一片。文淵沿著礦脈往上走,順手撿了幾塊純度極高的赤金塞進包袱。
走到半山腰時,腳下的地面忽然震動起來。
那震動極有節奏——轟,轟,轟——像是有人在用一柄巨錘敲擊山體。文淵伏在一塊岩石後面往下看,只見山腳下的叢林中走出一群龐然大物。它們比尋常的大象還要大上一圈,皮膚粗糙如岩石,額頭上頂著一根雪白的角——不是象牙,是真正的獨角,螺旋狀的紋路從角根一直盤旋到角尖。犀。又有一群鼻端生著雙角的巨獸跟在後面,體型稍小但更加兇猛,走動時粗大的尾巴甩得灌木叢劈啪作響。兕。
文淵屏住呼吸。禱過山多犀、兕、象——經文上寫得明明白白,但親眼看到時還是讓他後背發涼。一頭成年的犀隨便一撞就能把一棵百年大樹連根拔起,那些象牙比他的青銅劍還長三倍,不用別的,光甩一鼻子就能把他抽成兩截。
他悄悄往山上退,退到百步開外才敢直起身來。
就在這時,一聲怪叫從頭頂傳來。
“瞿——如——瞿——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