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的夢》第100章 喜歡吃虎豹的駁(1)

作者:苲草·1個月前

向西三百五十里,英鞮山。

文淵踏進這座山的第一反應是揉了揉眼睛。然後他閉上眼睛數了三下,再睜開。還是一樣。山上多漆樹,山下多金玉——這些正常。

但所有的鳥獸都是白色的。白漆樹雖然樹幹還是漆樹的樣子,但樹皮是灰白色的,像是被漂洗過。白金和白玉鋪在河灘上,分不清哪個是金屬哪個是石頭。白鳥成群結隊地飛過山頭,白鹿和白羊在林間吃草。整座山像是被誰用白顏料從頭到腳刷了一遍,在白紙上勉強能看出輪廓。

“這山是掉進麵粉缸了嗎?”文淵站在一群白鹿中間,低頭看了看自己風塵僕僕的灰褐色衣服,感覺自己像一塊會走路的汙漬。

靼涴水向北流入陵羊之澤。澤水清澈見底,水底鋪滿了白色的玉石。文淵蹲在澤邊灌水時,看到了一種讓他愣住的生物。魚的身體,蛇的腦袋,六隻腳,眼睛像馬耳朵一樣豎在頭頂——冉遺魚。食之使人不眯,可以御兇。

冉遺魚正在澤底的玉石上走來走去。它的魚身是銀灰色的,鱗片在清水中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蛇頭是碧綠色的,鱗片比魚身更細密,在日光下像一塊活的翡翠。六隻腳不是魚鰭,而是真正的腳——有爪子,有關節,像蜥蜴的腿但更細更長。它在水底行走時六隻腳輪流抬起放下,步伐不緊不慢,像一個在自家院子裡散步的老大爺。蛇首在水裡左右搖擺,豎起的眼睛四處張望,那對眼睛的形狀確實像馬耳朵——豎著長在頭頂,可以各自獨立轉動,此刻一隻眼睛看著文淵,另一隻眼睛看著旁邊遊過的一條小魚。

“你這個長相,”文淵蹲在水邊,隔著水面和冉遺魚對視,“真的很難讓人產生食慾。”

冉遺魚的蛇首轉向他,兩隻馬耳般的豎眼同時聚焦在他身上。然後它做了一件讓文淵意想不到的事——它用兩隻前腳從澤底撿起一塊白色的小石子,放在嘴裡含了一會兒,又吐了出來。石子落回澤底時已經變成了一顆圓潤光滑的白玉珠子。

冉遺魚用腳把白玉珠子撥到一邊,和其他幾十顆同樣大小的白玉珠子堆在一起。那些珠子整整齊齊地碼在澤底的一塊平石上,像一堆微型的珍珠。

“你還會做玉珠?”文淵的眉毛差點飛出額頭。

冉遺魚沒有理他。它繼續在澤底散步,六隻腳不緊不慢地交替抬起落下,蛇頭左右搖擺,豎眼四處張望。文淵最後還是沒有吃它——不是因為它長得醜,而是因為一隻會用腳走路、會把石頭含成玉珠的魚讓他產生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敬意。他覺得自己要是把這樣一條魚吃了,大概會在某個雨夜裡被自己的良心譴責到睡不著覺。但他從澤邊撿了幾片冉遺魚蛻下來的蛇鱗——銀灰色的鱗片在日光下泛著冷光,串成一個小掛件掛在劍柄上。可以御兇。他的御兇裝備已經攢了好幾層了:溪邊的狗毛、鴖的羽毛、天狗的叫聲(學不會,放棄了)、冉遺魚的鱗片。他覺得普通的兇獸現在見到他大概會繞道走。

向西三百里,中曲山。

山陽多玉,山陰多雄黃、白玉和黃金。文淵在山陰的黃金礦脈前撬金塊時,聽到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鼓響——“咚——”那聲音悶而沉,從地面傳導過來,震得他腳底微微發麻,像有人在地心深處敲了一面大鼓。

他轉過身,看到一匹神獸正站在山脊上。

它的身形像馬,比尋常的馬高大許多,肩高大概能到他頭頂。渾身雪白,白得像剛落的雪,沒有一根雜毛。尾巴卻是純黑色的,像一道墨色的瀑布垂在身後,在風中輕輕擺動。額頭上長著一隻角,角尖銳利,角身有螺旋狀的紋路。嘴角兩側伸出兩顆虎牙般的利齒,從嘴唇邊緣彎出來,像兩柄白色的匕首嵌在嘴裡。它的腳不是馬蹄,而是虎爪——巨大的、帶著彎鉤利爪的虎爪,在金礦脈上輕輕一踩,堅硬的礦石就無聲地裂成了幾瓣,像被斧頭劈開的木頭。

駁。食虎豹,可以御兵。

文淵緩緩站了起來。他見過許多猛獸,在禱過山見過犀兕,在鳧麗山見過九頭虎爪的蠪侄,在邽山見過渾身尖刺的窮奇。但能捕食虎豹的神獸還是頭一回遇到。老虎已經夠兇猛了,能拿老虎當飯吃的生物是什麼概念,他不太敢細想。

駁從山脊上走下來。它的步伐從容而沉穩,四隻虎爪在岩石上留下深深的爪痕,每一步都踩得碎石飛濺。它的頭微微昂著,琥珀色的眼睛一直鎖定在文淵身上,嘴角的虎牙在日光下泛著冷光。黑尾巴在身後緩緩甩動,像一面黑色的旗幟。

文淵的手本能地按上了劍柄,但他沒有拔劍。他在衡量——劍應該不管用,是不是該用狙擊槍?

駁的體型和氣勢告訴他,這把劍在它面前大概跟牙籤差不多。而且他注意到,駁的眼睛裡沒有窮奇那種狂暴的血紅,也沒有蠪侄那種狡詐的閃爍——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審視的打量。

駁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它低下頭,鼻孔張開,嗅了嗅他胸口的衣襟。此時的文淵有一種騰身飛起的衝動。他能感覺到它撥出的熱氣透過衣服滲到皮膚上,帶著一股類似松脂和金屬混合的奇特氣味。它的鼻尖在鳳皇羽和鸞羽上停了一瞬——兩根神鳥的羽毛別在他衣襟上,正在日光下泛著微弱的五彩光澤。

然後它噴了個響鼻,一道熱氣從鼻孔裡噴出來,吹得文淵的頭髮全部往後飄。他的劉海被吹得豎了起來,露出滿額頭的汗珠。

駁沒有攻擊。它從他身邊走過,虎爪踏在碎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黑尾巴在身後緩緩甩動。走出十幾步後它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跟著我”。然後它繼續往前走,步伐不緊不慢,顯然不打算停下來等他。

文淵猶豫了一瞬。他不是沒有遇到過會帶路的生物——妴胡帶他穿過屍胡山,舉父給他指過路——但一匹能吃老虎的神獸帶路還是頭一回。他想了想,決定跟上去。如果駁想吃他,早在剛才嗅他的時候就可以一口咬下去了。

他跟著駁走了三里地。駁始終保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黑尾巴在前面左右搖擺,像一根引路的指標。它的虎爪踏在岩石上發出有節奏的沉悶聲響,每一步都精準而穩健。文淵跟在後頭小跑著才能不掉隊,那副狼狽樣要是被白狼看到了大概會被嘲笑。

途中經過一條小溪,駁直接從溪水上躍了過去,四隻虎爪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黑尾巴在身後劃了一個半圓。文淵沒有虎爪也沒有馬身,老老實實蹚水過去,鞋子溼了個透。

三里地之後,駁停住了。

它站在一處山坳的入口處,用虎爪指了指前方。山坳里長著一種樹,形狀像棠樹,圓形的葉片在風中輕輕搖晃。樹上結滿了紅色的果實,每個果實都有木瓜那麼大,掛在枝頭沉甸甸的,把枝條都壓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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