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的夢》第113章 祝融的火種(1)

作者:苲草·17天前

祝融嘴角扯了一下,沉默了。他的呼吸很慢,一呼一吸之間的間隔大概夠常人呼吸十次。

在這漫長的間隔裡,文淵聽到了荒野上的風聲、赤草互相摩擦的沙沙聲、四條龍鱗片碰撞的金屬聲,以及自己怦怦的心跳。然後祝融做了一個讓文淵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他抬起踩著青龍的那隻左腳,把青龍從地上拎了起來。青龍被拎起來時發出了一聲不滿的哼哼,龍身在空中扭了一圈,龍尾啪嗒啪嗒地甩了兩下,然後老老實實地懸在了祝融的左腿旁。

“北方冷,”祝融說,“我的龍不去北方。”

他頓了頓,把左腳重新踩回青龍背上。青龍往下一沉,發出一聲悶哼,然後繼續安靜地趴著。祝融從嘴裡取下那縷白煙,用兩根手指捏著,遞到文淵面前。白煙在他指尖凝成了一小團溫熱的霧氣,像一顆微型的雲朵。

“火種。”祝融說,“帶著,路上不冷。”

文淵伸出手,那團白煙落在他的掌心裡。不是燙的,不是冰的,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溫暖,像一杯剛好能入口的熱茶。白煙在他的掌心裡緩緩旋轉,散發出淡而持久的暖意。

他把白煙小心地收進胸口的衣襟裡,和鳳皇羽、鸞羽放在一起。白煙挨著兩根神鳥羽毛時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嗤”聲,像一滴水落在一面燒熱的鍋上,然後白煙便安靜了下來,和兩根羽毛和平共處了。

“謝——”文淵抬頭想要道謝,卻發現祝融已經沒有在看他了。火神的橘紅色眼睛重新望向了南方,那是他守護的方向。他嘴裡的白煙繼續嫋嫋升起,四條龍安安靜靜地趴在他身上和腳下,赤草隨著他的呼吸均勻地搖曳。

文淵朝著祝融的背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朝北方走去。走了大約一里地之後,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祝融還蹲在原地,獸身如嶽,赤髯如焰,四條龍在他周身緩緩遊動。那縷白煙還在上升,筆直地,安靜地,連線著天和地。

他在胸口摸了摸那團祝融給的火種——還是溫熱的,不燙手,不冷卻,像揣著一小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營火。

他轉過身,朝著北方繼續走。腳步比來時輕鬆了許多,不冷了。

入夜,文淵尋了處背風的土坡安頓下來。篝火生好後,他盤腿坐定,將包袱裡那些稀奇古怪的零碎一件一件往外掏——結匈國那塊骨結石,南山那片被他偷偷留下來的“魚”形樹葉,羽民國落下的一根灰白飛羽,二八神回贈的野莓幹,讙頭人的魚乾,厭火國的火石,三株樹老人給的珍珠,臷國的骨鏃,不死民那塊沉甸甸的黑石,周饒國的微雕桃核。鋪了滿滿一地,在火光裡閃著各自不同的光澤。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運轉歸源訣。

面前的物件開始震顫——先是那根羽民的飛羽輕輕飄了起來,懸在半空中緩緩旋轉,然後無聲地碎成齏粉;接著是野莓幹、魚乾、骨結石、骨鏃,一件接一件浮起、旋轉、粉碎,化作細密的光塵圍繞著他緩緩流轉。珍珠碎裂時發出一聲極清越的脆響,像玉珠落盤;不死民的黑石堅持得最久,在光塵中震顫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瓦解,散出的光塵不是金色也不是白色,而是一種沉靜如深井的墨綠色。所有的光塵匯聚成一道細流,繞著他周身盤旋三圈,然後從他的毛孔中滲入,沒入經脈。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霸道的暖流在他丹田處炸開,沿著經脈洶湧奔流,像一條滾燙的巨龍在體內四處衝撞。那股暖流所過之處,經脈彷彿被火燙過一遍又一遍,不疼,但熱得驚人。他閉著眼,能感覺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動,心跳如擂鼓。

然後他察覺到胸口的衣襟裡有什麼東西在變化——是祝融給的那枚“火種”。那團溫和的白煙正在逐漸變淡,像一塊冰在熱水中慢慢消融。它每淡一分,體內那股霸道的暖流就強一分。

文淵想睜開眼睛,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他能感覺到火種正在主動融進那股暖流之中,不是被吞噬,而是像一條小溪匯入大河——一種心甘情願的、有方向感的匯入。

最後一下,白煙輕輕地閃了一下。那一閃極短,但在黑暗中清晰異常,像有人在篝火邊吹了一口氣,火星猛地躥高了一瞬。然後火種便化為了虛無,連最後一縷白煙也散入經脈之中,和那股霸道的暖流合為一體。

文淵只覺周身火熱,體內那股暖流還在不斷地遊走,從他的脊柱一路竄到四肢百骸,每一根手指、每一根腳趾都在隱隱發燙。

他不自覺地站起身來,雙腿不自主地隨著暖流的遊走邁開了步子,身體也跟著擺動起來。他的雙臂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弧線,手掌開合之間,掌心的汗水被體熱蒸發成細密的霧氣。

他的步伐時而快如疾風,時而慢如推山,身法流轉之間自然而然地暗合著某種古老的韻律——不是他在跳舞,是那股暖流在用他的身體跳舞。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股暖流終於遊走到了他的雙拳。兩隻拳頭脹得發燙,每根指關節都在咯咯作響,指縫間甚至隱隱冒出了細微的白色蒸汽——不是煙,是汗被高熱蒸發的水汽。

他感覺自己握住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兩團正在燃燒的烈焰。他不受控制地雙手握拳,身體微微下蹲,將全部的力量從腰背灌入雙拳,用盡全部力氣朝前方打了出去。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一丈開外臥著的那塊半人高的巨石應聲碎裂,石屑四濺,打在周圍的土坡上簌簌地往下掉。碎石滾了一地,最大的幾塊殘骸上還冒著淡淡的青煙,焦黑的裂紋像蛛網般密密麻麻地鋪在斷裂面上。

文淵收回拳頭,舉到眼前,翻過來轉過去地端詳。指節完好無損,皮膚完好無損,連一道劃痕都沒有。

他張了張嘴,低頭看看自己的拳頭,又抬頭看看一丈外那堆還在冒煙的碎石,來回看了三次。

“……這真是我打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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