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的夢》第124章 那個在樹上殞身化蠶的女子(1)

作者:苲草·15天前

第二天,少女路過院子時看到了那張馬皮。也許她是為了掩飾心裡的不安,也許是年輕氣盛不知輕重,她竟然走到竹竿前,用腳尖踢了踢馬皮的邊緣,笑著說:“你一張死馬皮,還想娶活人做妻子?”

馬皮忽然動了。不是被風吹動的那種動,而是像活著的時候一樣,整張皮子猛地從竹竿上翻卷起來,裹住了少女的身體。她的笑容還掛在嘴角,人已經被馬皮密不透風地包住了。

父親聽到尖叫聲衝出來時,院子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竹竿空了,地上只有一個被拖拽過的痕跡,朝著荒野的方向延伸。

父親沿著那道痕跡追了整整一夜。天亮時,他追到了原野盡頭那棵最大的桑樹下。他抬頭往上看——樹上掛著一個東西。不是他的女兒,也不是那匹馬。是一個他從沒見過的東西:白色的,橢圓形的,一層一層的絲包裹著,在晨光中泛著溼潤的銀白色光澤。

那東西還在微微地蠕動,像一顆仍在跳動的心臟。他叫了一聲女兒的名字。那顆白色的繭輕輕晃了一下,然後從裡面抽出了第一縷絲線——細細的、亮晶晶的,從繭殼的縫隙中探出來,在晨風中輕輕搖擺。像一隻手在向他揮別。

老人講到這裡就停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指了指原野盡頭那棵最大的桑樹。文淵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棵桑樹依然枝繁葉茂,樹下有一塊空地,空地上沒有長一根草。

這個故事還有另一種講法。有的地方說,少女不是被馬皮捲走的,而是自己抱著馬皮哭了一夜,哭著哭著馬皮就把她裹住了——因為她的眼淚太燙了,燙醒了馬皮裡最後一縷還沒有散盡的神魂。

也有人說,那匹白馬原本就是天帝派來考驗人心的使者,少女許下的那句誓言本來是可以透過的——只要父親不殺白馬。殺心一起,考驗就失敗了,天帝收回了恩賜,留下了詛咒。

但不管有多少種講法,故事的結局是一樣的。少女和馬皮化為了一體,變成了蠶——那是一種新的生靈,馬的頭,人的身體,吐出潔白如雪的絲。

她跪在那棵大桑樹上,日復一日地吐著絲,用自己吐出來的絲把自己包裹起來,像是在為自己織一件永不完工的嫁衣。後來這片桑樹原野就被定名為歐絲之野。那棵最大的桑樹,當地人叫它桑樹——也是“喪”字,紀念那個在樹上殞身化蠶的女子。

文淵聽完故事,在那棵老桑樹下站了很久。風從原野上吹過來,桑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樹冠深處輕聲吐著絲。樹下的空地依然寸草不生。

務隅之山在歐絲之野以東。帝顓頊葬於陽,九嬪葬於陰。山陽一面是帝顓頊的陵墓,封土不高,長滿了古檀。山陰一面是九嬪的墓葬群,九座小墓環形排列,守著主陵。山林間有熊羆、文虎、離朱、??久和視肉——視肉是一種奇異的生物,形如一團會動的肉塊,沒有五官四肢,卻能緩慢地蠕動,割下一塊肉吃掉,它自己會重新長回來,永遠吃不盡。

文淵在顓頊陵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視肉在他腳邊緩緩蠕動著,像一團沒有眼睛的活肉在向這位遠道而來的旅人致敬。

平丘在務隅山以東,是兩座山夾著的兩道大土丘,丘上長滿了遺玉、青鳥、視肉、楊柳、甘柤、甘華。百果在這裡不分季節地同時生長——桃李杏棗、甘柤甘華,掛滿枝頭。青鳥在果林間穿梭,羽毛翠綠如翡翠。

文淵摘了一顆甘柤咬開,果肉脆甜,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他在平丘歇了半天,吃了好幾顆不同的果子,把之前在無腸國沒吃飽的遺憾全部補了回來。

北海就在平丘以北。文淵站在北海之濱,灰色的浪頭拍打著礁石。灘塗上,三桑無枝——三棵大桑樹筆直地伸向天空,高達百仞,卻連一根側枝都沒有,像三根巨人遺落的筷子插在海岸上。

北海之濱的範林方圓三百里,林下環繞著沙洲。沙洲上散落著幾種文淵從未見過的異獸。騊駼,狀如馬,毛色青灰,鬃毛漆黑,在海灘上低頭啃著一種紅色的海藻。駮,狀如白馬,滿口鋸牙,專門吃虎豹。它正在嚼一根虎骨,嚼得嘎嘣脆響。蛩蛩,一種青色的素獸,狀如馬但更矮小,四蹄粗壯,在沙地上跑起來悄無聲息。羅羅,狀如虎,遍體青色,蹲在礁石上望著北海,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然後他看到了禺強。

北方禺強,人面鳥身,珥兩青蛇,踐兩青蛇。他站在北海的礁石上,人面上的表情比蓐收更加冷峻。兩條青蛇掛在他的耳垂上,蛇身繞耳一圈,蛇頭搭在肩頭。腳下踩著兩條青蛇,蛇身盤繞在礁石上。海風將鳥身上的羽毛吹得獵獵作響,羽尖在風中劇烈地顫抖,但他的身體紋絲不動。

文淵站在海灘上,朝禺強的背影行了個禮。禺強的青蛇在耳上動了動,蛇頭轉向他,吐了吐信子,然後又轉了回去。這就是北方——寒冷、嚴峻、沉默。和南方的祝融隔著整片大陸遙遙相對。

文淵退回到平丘的果林裡,升起篝火。他把這一路收集的最後幾塊礦石擺在面前。這次他沒有執行歸源訣。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它們,看著火光照在它們的表面上——三株樹的珍珠泛著柔光,不死民的黑石沉默如深井,桃林的乾花還保留著一抹淺粉。

他在竹簡上刻下了最後一筆:海外北經,走完了。

合上竹簡,文淵長出一口氣,將那捲記載著歐絲之野傳說的簡冊收進包袱裡。他正要起身繼續趕路,忽然想起一件事——在他見到西方的金神蓐收時,他曾隱約感到包袱裡有細微的窸窣聲。當時沒有在意。現在回想起來,自己揹包裡的動靜,如今應該看一看了。

他重新坐下來,把包袱擱在膝頭,一層一層地往下翻。直到手指觸到了包袱最底層一個他從未放進去過的東西。

一條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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