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的夢》第132章 一個可以全部交付的人(1)

作者:苲草·11天前

劍光如雪,斬碎了天穹。然後她看到文淵直挺挺地倒下,順著屋脊滾落,然後是昏迷,長時間的昏迷。

她看到他被人救醒後睜開眼的第一件事是喊她的名字,然後是小白的失蹤。然後是丫頭被擄走的那一幕。

然後就是文淵孤身一人踏入經書世界——先是找到了小白。接著又開始獨自跋涉尋找丫頭。從東山到南山,從西山到北山,再到海外。

那些山路,那些河流,那些他遇到過的人和獸,一點點,一幕幕,匯成一股洶湧的洪流,湧入玄女的神識。

玄女呆住了。被她的宿主短短幾年的記憶衝擊得一時無語,立在原地,光影凝滯。

她看到了他收集在介質空間裡,堆得山一般的那些零碎,每一件背後都有一段她沒能陪他走的路。她還看到了他刻在竹簡上的那些字,一筆一畫,從東山經的開篇刻到海內南經的尾聲,那些字跡從生澀到老練,從潦草到工整,像是他這一路走來的腳印,密密麻麻地刻在了無數片簡牘上。

她仔細回味著文淵這段時間的經歷。如今雖然知道丫頭名叫公孫青衣,父親是一國帝王,還知道那個皇帝原姓公孫——只是尚不清楚二者是否有直接關係,這條線索還懸在半空中。

但文淵從沒放棄過。哪怕每一條線索都像赤虺剛才那一跳,看著近在咫尺,撲過去卻是一片虛空,他也沒有停過。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和夸父是同一種人。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玄女終於從意識共享的洪流中回過神來。她發現文淵的聲音已經消失了——他不知什麼時候靠在包袱上,歪著頭睡著了。

赤虺從他懷裡探出半個腦袋,眨巴著小眼睛看了看玄女,又縮了回去。睡夢中他還在斷斷續續地念叨著什麼,口齒不清,但依稀能分辨出幾個詞——“丫頭”“小白”“玄女”“回家”。

玄女盯著熟睡中的文淵看了好一陣子。

她最後嘆息了一聲。那聲嘆息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他的夢,但嘆息中的情緒卻重得連月光都沉了一沉。然後青衣光影緩緩變淡,從裙角開始,一寸一寸地化作流光,消散在夜色裡。

玄女閃身進了介質空間,放眼一望,下意識抬起手捂住了眼睛——不是因為有強光刺目,純粹是被眼前這景象給嗆著了。

亂。太亂了。

她能看出文淵整理過——東西沒有堆成小山,也沒有混作一團,大致的分類是有的,但那種分類法大概只有文淵自己看得懂。藥材和食材混在一起:曬乾的祝餘草跟發硬的丹木果乾糧並排擱著,峚山玉膏的竹筒旁邊歪著一捆薲草。植物和礦物挨著:滅蒙鳥的青羽插在一堆蒼玉碎塊裡,不知是故意的還是隨手一塞;三株樹的珍珠跟不死民的黑石放在同一個陶碗裡,一白一黑倒也般配。動物的遺存更是五花八門:冉遺魚的鱗片、豪彘的白毛、當康拱落的金砂、文鰩魚的翼羽,各自裹在一塊粗布裡,布沒裹緊,鱗片漏出來灑了一地。更別提那些成堆的礦石——赤金、白銀、青碧、玄?、涅石、磁石——分門別類是分了,但分得極其粗放,金歸金,玉歸玉,至於金的成色、玉的品相,一律不管,就那麼囫圇堆著。

整個介質空間滿滿當當,像一間被塞到嗓子眼的庫房,又像一個剛經歷了一場小型地質災害的奇珍異寶展覽會——東西是好東西,但擺放的邏輯只有天知道。

玄女放下捂眼的手,深吸一口氣。她沒有去翻文淵那個粗獷到令人髮指的分類系統,而是直接用意識操控——修長的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劃,整個介質空間裡的東西同時浮了起來。

祝餘草自動捲成小捆,和同樣具有“食之不飢”功效的丹木果、嘉果排成一列,放在左手邊的架子上。

峚山玉膏竹筒歸入藥材類,和川芎、萆荔、黃雚擺在同一層,標籤清清楚楚。

礦物按五行屬性重新排列:赤金歸火,放在正南;青碧歸木,列於正東;白玉歸金,鎮守正西;黑石歸水,安於正北;涅石和磁石歸土,居中安放。

那些珍稀的零碎——三株樹的珍珠、周饒國的微雕桃核、刑天斧刃的鏽鐵、夸父桃林的乾花瓣、巴蛇吐出的象牙粉末、建木的赤黃樹皮——每一樣都用單獨的玉盒裝好,盒蓋上刻著名稱和來源,字跡娟秀工整。

幹完這些,她退後一步掃了一眼。介質空間煥然一新——從“廢品收購站”變成了“珍品陳列館”。她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收斂心神,開始梳理文淵走過的經書世界。

她從東山經的開篇開始梳理——樕鼄山的鱅鱅魚、栒狀山的從從獸、空桑山的軨軨、太山的蜚。

然後沿著文淵的足跡一路往下推:南山經的九尾狐與鳳皇,西山經的帝江與西王母,北山經的精衛與酸與,海外各經的刑天、夸父、燭陰、天吳、豎亥,海內南經的巴蛇與建木。

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個國、每一種異獸神木,都在她的神識中歸位、串聯,形成一張完整的、以文淵的足跡為經緯的經書世界地圖。

做完這一切,她轉身望了一眼介質空間裡那些被重新排列過的物品——每一件都是他撿回來的,每一件背後都有一段她沒能陪他走的路。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青衣光影緩緩變淡,從指尖開始,一寸一寸地化作流光,消失不見。

文淵站在東海岸邊,鹹溼的海風把他的衣襟吹得獵獵作響。身後是走完了的海外東經,面前是一片他從未涉足過的水域。海內。這兩個字讓文淵心裡泛起一股奇異的親切感——海外是異域,海內是家園。走了幾萬里路,他終於從“外”回到了“內”。

一路上,他不停地和玄女絮叨,把從東山到海外、從鱅鱅魚到君子國那兩個差點把路給謙讓沒了的活寶,統統倒了一遍。玄女或應或笑,偶爾追問一兩句細節,他便眉飛色舞地補充。赤虺從他懷裡探出腦袋,時不時吐吐信子,像是在插嘴。有了玄女在旁,攢了幾年的見聞與心事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全部交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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