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離想了想,覺得李觀星說的不無道理,問馮莫安道:“依你看應該怎麼辦?”
馮莫安竭力壓下激動的情緒,痛心疾首道:“此例絕不可開!‘好聲音’之名,乃是為揚我大漢雅樂正聲,選拔民間英才,彰顯盛世風華。若讓青樓女子,哪怕是花魁登臺獻藝,並公然角逐名次,這……這成何體統?朝廷臉面何在?屆時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此賽事?必會視之為譁眾取寵、敗壞風氣的下作勾當!下官以為,寧可賽事規模小些,選手少些,也必須是身家清白、品行端正的良家子!”
他越說越激動:“李大人此舉,是貪圖一時熱鬧與……與那些蠅頭小利,卻要將整個賽事乃至朝廷的聲譽置於火爐上烤啊!下官堅決反對!此事必須立刻叫停,重新遴選參賽之人!”
李觀星一聽,也來了脾氣,轉身從檔案櫃裡拿出一大摞裝訂好的紙張,往桌上一拍,聲音陡然拔高:“馮大人!你這話說得輕巧!你倒是看看這些!”他指著那摞厚厚的檔案:“這是四十多份白紙黑字畫了押的契約文書!各郡選拔出的頭牌,都簽了字,蓋了手印,約定如期前來臨安參賽,違約可是要賠銀子的!再說了,當初這‘好聲音’的差事落到你頭上,結果呢?你忙活了兩個多月,派人撒下去,好話說盡,各郡報上來的良家子,攏共不到十人!那時候你著急忙慌地來找我,說這賽事眼看要黃,讓我幫著想辦法!’”
李觀星越說越氣,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馮莫安臉上了,“是我派人一家家去談,去說服,靠著範大人的名頭,再加上賽事揚名的許諾,好不容易才湊齊了這四十幾位頭牌!現在人我給你選拔好了,路子我給你蹚平了,合同也白紙黑字簽了,前期投入的銀錢人力都花出去了,你倒好,輕飄飄一句斯文掃地就全給否了?小范大人,您幫我評評這理。”
“你、你……”馮莫安用手指著李觀星了‘你’半天,卻一時語塞,臉憋得通紅。
範離看著眼前這架勢,知道再讓他們吵下去也沒個結果,這就像他前世的銷售和技術,總有矛盾。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對李觀星說:“李大人,你先出去。外邊好些商賈等著你呢,別讓人等急了,我和馮大人先商量商量。”
李觀星會意,知道範離這是要單獨安撫馮莫安。
他看了馮莫安一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向範離拱了拱手:“下官遵命。”說罷,一甩袖子,憤憤而去。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大傻妞站在窗邊,向下看,不知在想什麼。
範離走到桌邊,拿起那摞厚厚的契約文書,隨手翻了翻。看向馮莫安,指著那摞合同,問道:“如你所說,這些合同,怎麼辦?”
馮莫安喘了幾口粗氣,勉強平復了些,梗著脖子道:“大不了……賠些銀子!總好過讓朝廷詬病!”
範離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如果銀子能解決就好了。我們辦這‘好聲音’,如今人是我們主動去請的,合同是白紙黑字簽下的,若我們單方面毀約,失去的可不只是些銀錢。”
他頓了頓,看著馮莫安緩緩道:“我們失去的,將會是信譽。往後再組織活動,民間誰還肯信?那些商賈,那些百姓,會怎麼看我們?出爾反爾,言而無信,這名聲可比讓花魁唱幾首歌難聽多了。”
馮莫安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範離的話又確實在理,卻一時找不到更有力的說辭,眉頭緊鎖,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咋辦?”
“還能咋辦?”範離攤了攤手,語氣有些無奈,但也帶著決斷,“事已至此,合同簽了,人也選出來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一期,只能先這樣辦了。至於以後……咱們可以慢慢完善規矩,比如下一屆提前明確參賽者身份要求,或者分設不同的組別。”
馮莫安一聽還要辦,急了:“範大人!這……”
範離抬手打斷他,臉色稍稍正了些:“馮大人,我明白你的顧慮。但咱們換個角度想。青樓裡的姑娘也是人,其中不少是清倌人,琴棋書畫、歌舞技藝,那是人家辛苦練就的本事,靠著手藝吃飯,不偷不搶。我們這場賽事,比的本就是‘好聲音’,是歌藝。只要技藝夠好,為何不能上臺?所以你不要總帶著有色的眼光去看她們。”
馮莫安兀自爭辯道:“可是……範大人,我怕的是朝廷上,那些御史言官,還有清流士大夫們,會傳出風言風語,攻訐此事,有損您的清譽和太常寺的體面啊!”
範離聞言,反而呵呵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現在太常寺是咱們說了算。我們不過是堂堂正正組織了一場比賽,選拔歌藝人才,豐富百姓娛樂,有什麼可指摘的?章程明明白白,過程公開透明。倒是有些大人們,私下裡日日宿醉青樓,賞舞聽曲,一擲千金,那時怎不見他們講什麼體統風化了?我們這比賽,至少光明正大。”
這話說得頗為直白犀利,馮莫安聽了,頓時啞口無言。那些坊間流傳的官員軼事,他豈能不知?範離這話,算是戳破了那層窗戶紙。
範離見馮莫安臉色變幻,沉默不語,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語氣緩和下來,轉而問道:“對了,各郡預選賽的時候,百姓反應怎麼樣?”
馮莫安愣了一下,道:“別的地方,下官未能親臨,不好斷言。但臨安城的預選賽,是在天香樓裡辦的……那日,整個臨安城有頭有臉的達官貴人,幾乎去了大半,樓裡樓外擠得水洩不通,喝彩聲一陣高過一陣,熱鬧非凡。連……連童大學士,那日都去了……”
範離一拍手,笑道:“這不得了?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場賽事,它本身是有吸引力的,是百姓喜聞樂見的。這是咱們辦這件事的初衷之一,如今反響如此熱烈,說明咱們路子走對了。至於參賽者的身份問題,我們可以通過後續的引導和規則調整來慢慢規範,但絕不能因噎廢食,把這場賽事給硬生生掐死。”
馮莫安聽著範離條理分明的分析,再想到預選賽那日確實萬人空巷的盛況,終於鬆動了幾分。長長地嘆了口氣,對著範離深深一揖:“範大人思慮周詳,見識深遠,非下官所能及。既然您已決斷,那……便依您所言,極力操辦好此事。”








